香港虽不大,但有心不想见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两人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
深水埗的黄昏总蒙着一层旧金色,陈砚生关掉工作台的灯,看灰尘在斜照的光柱里沉沉浮浮。
即使两人闹掰了,他仍像患了某种强迫症,耳朵总不自觉过滤着街坊的闲谈、茶客的吹水、还有那些来修电器三教九流漏出的片言只语。
声音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苏星柏——年轻、有脑子、做事狠,在社团里爬得很快。
该为他高兴的。
陈砚生想。
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到底凭自己站稳了。
可心口像坠着块湿冷的铅,沉甸甸地往下拽。
爬得太快,意味着脚下踩过的东西不会干净。
更意味着,有太多双眼睛会在暗处盯着那截越爬越高的脊梁骨,伺机踹上一脚。
那天下午来了个花衬衫男人,浑身酒气混着廉价古龙水,进门就把一台破收音机撂在柜台上。
“修响点儿,老子今晚要去劈友助威!”男人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
陈砚生低头检查电路,指尖触到外壳上一道深痕——像是被砍刀劈过。
男人就在旁边打电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砚生脸上。
“……Co那条废柴?叼他老母!”
“仗着奀叔那老东西撑腰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连威利哥的生意都敢截,迟早被人扔进海里喂鱼!”
陈砚生手里的烙铁悬在半空,锡珠滴落在工作台上,烫出个焦黑的点。
他垂着眼,继续焊那个松脱的接点,指尖稳得像没听见。
co——黑道里对苏星柏的称呼,从别人嘴里滚出来,沾着浓痰般的恶意。
收音机修好了,电流杂音滤得干干净净。
男人拎起来试音,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手艺还行。”
他拍拍口袋,做出掏钱的动作,却又停住。
“啧,今天没带现金,先记着,下次一块给。”
陈砚生没说话。
男人连个假名都懒得报,记账?
不过是吃定了这种街边小店不敢跟社团的人较劲。
男人拎着收音机晃出门,花衬衫下摆露出一截刀柄的轮廓,在夕阳下反着冷光。
柜台上的旧闹钟指向五点十分。
陈砚生盯着那根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忽然起身关了店门。
铁闸拉下的声音在黄昏里显得格外钝重。
他知道苏星柏常去油麻地那间桑拿浴室谈事——从前手下漏嘴时提过。
他要去见他。
必须去。
油麻地的霓虹灯比深水埗更张狂,像要把整片夜空都染成廉价的紫红色。
陈砚生站在桑拿浴室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街,看那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
他知道苏星柏在里面。
但他更知道,自己才出现不到十分钟,就已有两道视线从不同角度落在他身上。
浴室三楼,烟雾混着廉价香薰的气味。
苏星柏靠在皮质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手下阿狗凑过来,压低声音:
“Co哥,楼下……那个修电器的聋子又来了。”
他撇撇嘴,语气里掺着不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