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那工整的字迹上。
心口那片早已冰封的废墟,毫无预兆地被什么东西凿击了一下。
微小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渗入冰隙,迅速蔓延开细小的涟漪,带着让人喉头发哽的酸涩。
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沉、同样无声的理解和托付。
那个不告而别的名字,那个曾在心底凝成一粒细小的芥蒂,在此刻沉重的心境下,被这股暖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抬起眼。
裴肃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身侧烛光的阴影里,轮廓一半明一半暗。
那张清绝的脸庞上,此刻再无往日那种无懈可击、带着探究的温润笑意。
只有一片纯粹的、沉肃的宁静,如同夜色下无波的古潭,默默映照着灵堂的烛火与肖珏此刻的破碎。
那双眼眸深沉似渊,却并非冰冷,而是透着一股无声的厚重。
肖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干涸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沉默地、近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对方同样微凉的指尖。
经卷交接的瞬间,那麻纸粗糙的质感传递着抄写者的心意。
“……多谢。”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粗粝,如同刮过生锈的铁器,几乎不成声调。
那未能说出口的过去,那瞬间被温暖的此刻,都融在这句极短的道谢中。
裴肃秋轻轻颔首,收回了手,再无言语。
他自然地向后退开半步,身形重新没入烛光边缘更深的阴影里,将这片肃穆空间重新完整地留给肖珏和他的父亲。
他没有安慰,没有探究,只是完成了一个最沉默也最沉重的礼敬,留下一点真实而克制的暖意,如同寒夜里短暂亮起又隐去的灯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灵堂。
冬日的庭院格外冷寂,风声在梁柱间低徊。
“府内事宜庞杂……”肖珏声音粗哑,勉强起了个头,却不知如何继续这毫无意义的寒暄。
“嗯。”裴肃秋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脸上未愈的裂痕,并未流露出惯常审视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递了过去,“自己配的。”
肖珏微怔,只当是补药伤药,摇头:
“府上有药。”
他们行军打仗,唯独不缺这些。
“祛疤的。”裴肃秋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明日天气,“不算好药,但还有些用处。”
空气静了一瞬。
肖珏的目光顿在那瓷瓶上。
心口那点刚刚暖过些许的角落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人千里跋涉归来,灵堂奉经已属厚重情谊,此刻竟还惦记着他脸上这点破相?
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涌上,搅动着疲惫的麻木。
他满身血仇沉珂,这人倒还如贤昌馆时那般,似乎总是对皮相格外上心?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化作了微涩的暖流。
终究……是一份沉甸甸、藏在冷言下的顾惜。
“多谢。”
他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小瓷瓶。
冰凉的瓷壁贴着指腹,忽觉这是第二次对他道谢了。
裴肃秋见他收下,眼帘微垂:
“我暂住在城南玉华寺后头的静室。”
“若觉烦闷,无人说话时,可去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