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壹壹的背影,在门口那片昏黄的微光里,僵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冷风,带着山里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泥土与腐烂落叶的气息。
那阵风吹在她的后颈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让她身体僵住的,并不是这股寒意。
而是身后那个男孩,终于说出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太短,也太硬。
像一块被扔过来的石头。
她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男孩。
门开得不大,光线只能照亮他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他整个人,依然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固执地将自己藏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领子里。
周壹壹只能看见他蓬乱的头发,和瘦削得有些过分的肩膀线条。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视线。
他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飞快地瞟了她一下。
那眼神像一只受惊的林鸟,在巢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既想窥探外面的世界,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随时准备缩回去。
视线与她接触的一刹那,他就立刻惊慌地收了回去。
仿佛她的目光是灼热的火焰,会烫伤他。
“太粗了,不好拉。”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子,发出的干涩摩擦声。
其中没有丝毫请求或询问的意味。
它更像一句硬邦邦的、不容置喙的宣判。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认为不容辩驳的事实。
周壹壹没有笑。
她甚至刻意控制住了自己面部的所有肌肉,不让它们流露出任何一点因为对方终于开口而产生的欣慰。
她知道,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任何形式的欣慰,都会被解读为一种高高在上的同情。
那会是一种冒犯。
是一种足以让他重新关上心门,甚至关上这扇实体木门的冒犯。
她只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就像一个维修工在听取客户反馈一个产品故障。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太粗不好拉”的种种可能性。
然后,她用同样平静的、商量的口吻回答道:“是吗?”
这个问句,给了对方一个缓冲。
“那可能是新的,还没用顺手。”
她没有质疑他的判断,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她像是在给他提供一个专业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解决方案。
“你试试看,用热水把它烫一烫,也许会变软一点。”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且可行的操作建议。
“如果还是不行,”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明天再给你换一根细的。”
她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次平等的、关于“弹弓橡筋适用性”的技术探讨。
这是一个使用者和一个提供者之间的正常沟通。
不涉及任何多余的情感。
也无关乎任何施舍与亏欠。
她只是在解决一个实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