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粗暴地冲刷着每个人的皮肤,将他们从昏沉的边缘强行拽回,也让室内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了微弱的流动。
这股寒意让几个摇摇欲坠的灵魂陡然一凛,却也带来了更纯粹、更深邃的死寂。
在这寂静里,每个人胸腔里那“咚、咚、咚”的心跳,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嗡鸣,反被衬托得愈发清晰,愈发震耳。
石凯没有回来。
他转身,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扎进了那方小小的厨房。
一阵翻箱倒柜的“叮呤咣啷”之后,烧水壶发出了沉闷的、即将沸腾的嗡鸣。
不过几分钟,一股混合着油炸面饼香精与复合调料包辛辣气味的、廉价却又在此刻无比霸道的香气,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弥漫开来。
是泡面。
他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汤锅出来,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几颗孤零零的脱水蔬菜在汤里沉浮。
他像在执行一项神圣而紧急的任务,面无表情,用一把大汤勺,将面条连同汤汁,一勺一勺,分进几个早就备好的大碗里。
然后,“咚”、“咚”、“咚”,不由分说地,一碗碗重重顿在每个人的书本旁。

“吃。”
他只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声线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这股携带着高热量与碳水化合物的浓郁香气,终于暂时压倒了那些由印刷铅字散发出的、冰冷而无情的知识点味道。
“啪嗒。”
是何运晨手里的中性笔,从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那张总是带着斯文法学生派头的面孔,此刻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

“……我忘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微,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我忘了‘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是什么了。”

“明明一个钟头前,我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滚瓜烂熟……可现在,我的脑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像一堆被格式化失败的乱码,”

“什么都提取不出来,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浆糊……”
他这句话,仿佛一个无声的指令,精准地按下了某个集体崩溃的开关。

“我也是……”
邵明明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交叠的双臂里,声音闷闷的,隔着衣袖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压抑的哭腔。

“我对照着镜子……试了半天……”

“现在真的是连一个最标准的、上镜用的营业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我感觉我的苹果肌,已经打包行李,离家出走了……”
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绝望情绪,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开始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就在这片灰色的绝望即将彻底吞没所有人的时刻——
一直沉默地蜷在角落沙发里,用一把银色小口琴,吹着一些不成调的、断断续续音符的曹恩齐,突然停了下来。
他垂下握着口琴的手,没有说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语。
他只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点开了相册,然后将屏幕翻转过来,无声地,朝向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