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日光灯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我盯着证物袋中那枚银色血糖仪,它的金属表面冷冷地映出我满是血丝的眼睛。三天前的雨夜,周默书房中的那滩人形白线在监控屏幕上不停闪烁,宛如一具发光的骸骨。
“叶队,这是医疗器械管理局传来的文件。”实习生小宋把文件递过来,袖口还带着咖啡渍,“林雪用的那台德国产ECMO设备,确实有远程诊疗模块。”
我抽出夹在文件里的手术记录,指尖停留在「体外循环机编号XT-09」这几个字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纸面上,那些数字仿佛变得像某种蠕动的密码。二十年前,在医学院的解剖教室里,林雪握着手术刀切开青蛙胸腔时,睫毛在无影灯下投射出的影子也是如此细碎。
“联系德国厂家了吗?”
“他们要求司法协助函……”小宋的话突然被电话铃声打断。我拿起听筒,听见电流杂音中混杂着熟悉的钢琴曲——德彪西的《月光》,那是周默每部小说改编剧的片头曲。
“叶警官应该读过《雪夜密室》第七章吧?”林雪的声音就像浸在冰酒里的手术刀,“关于如何用电磁脉冲干扰心脏起搏器。”
落地窗外乌云翻滚,黄浦江面笼罩上一层铅灰色的光。我紧紧握住话筒,指节发白:“所以那台ECMO设备在手术时,其实是在向周默的血糖仪发送指令。”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簌簌声,“现在我的新书《完美诊疗》正在连载,主角是位总在雨夜出诊的私人医生。”她的轻笑声中带着金属共振的质感,“要看看最新章的手稿吗?”
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技术组的老王举着平板冲进来:“林雪诊所的云端日志恢复了!三个月前有一组异常数据包……”他的镜片反光中,我看见自己的瞳孔骤然收缩。
虹桥医学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过氧化氢的味道。我站在林雪办公室门前,注视着她名牌上烫金的「心外科主任」字样。门把手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转动时发出精密机械咬合的轻响。
百叶窗漏进的光束中,林雪正给盆栽滴水观音修剪枯叶。白大褂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犹如解剖课上掀开尸布的一瞬间。
“叶警官对植物医学也有研究?”她没抬头,手术剪精准地切断叶脉,“这株植物根茎被介壳虫蛀空了,但表面上依然开花。”
我举起证物袋里的血糖仪,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棱形光斑:“XT-09型体外循环机上周三的手术记录显示,你在给患者做搭桥时,设备持续发送了400赫兹的电磁脉冲。”
剪刀悬停在半空,一滴汁液落在实木办公桌上。她转过身时,我看见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论文——《论心肌细胞电击阈值》,作者栏上并列着周默和林雪的名字。
“二十年前我们就发现,”她摘下橡胶手套,露出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当特定频率的电流穿过胰岛细胞,会触发钾离子通道异常开放。”她的手指划过相框中泛黄的医学院合影,周默年轻的脸在树影中微笑。
我突然注意到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正在「第四章」标题下闪烁:“最佳犯罪时刻发生在手术刀切开皮肤的瞬间,因为所有人都会盯着涌出的鲜血,没人注意监护仪上跳跃的数值。”
“就像现在,”她忽然贴近我耳边,消毒水混着苦橙花的气息扑面而来,“叶警官盯着我说话时,物证科的同事应该刚发现,周默书房空调系统的二氧化碳浓度在案发时达到过警戒值?”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动,小宋发来的现场复勘报告正在疯狂刷新页面。我后背冷汗直冒,想起书房新风系统出风口残留的结晶物——那根本不是家政机器人说的清洁剂泡沫。
林雪退回光影交界处,从白大褂口袋掏出怀表。表盖弹开的刹那,我看见内侧刻着周氏祖训:“破绽要留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知道为什么选德彪西吗?”她轻触手机屏幕,钢琴曲再次流淌而出,“《月光》的第三小节频率刚好400赫兹。”她的纤细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的心电图,“当这个频率的脉冲通过血糖仪传导到心脏,加上高浓度二氧化碳诱发呼吸性酸中毒……”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冲刷着玻璃幕墙。我看着她将怀表放进离心机,随着转速攀升,表盘背面浮现出微型信号发射器的幽蓝光芒。那些光点投射在天花板上,恍若深夜监护病房的心电波纹。
“现在我的新书点击量已经突破百万。”她将离心管里的液体滴在枯叶上,汁液接触的瞬间腾起青烟,“你说当读者为虚构的犯罪手法叫好时,算不算另一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摸向腰间的手铐,却发现自己指间不知何时沾了片滴水观音的枯叶。叶脉间渗出紫红色汁液,像极了周默尸检照片上扩散的尸斑。林雪的白大褂下摆扫过离心机,投在墙上的影子突然长出无数颤动的手,每只手都握着滴血的手术刀。
警报器骤然轰鸣,整栋楼的应急灯同时亮起。当我撞开安全通道的门,只捕捉到电梯井里飘落的论文残页,泛黄的纸上写满电磁学公式,边缘处是一行娟秀小字:“致我们未完成的毕业设计。”
暴雨中的陆家嘴如一座颠倒的钢铁森林。我站在周默书房的全景玻璃前,看着物证科同事拆卸新风系统。当他们取出最后一块滤芯时,淡紫色结晶在紫外线灯下泛出磷火般的幽光。
“是碳酸氢钠颗粒。”老王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闷闷传来,“遇到二氧化碳会释放钠离子,这玩意儿加上死者本身就超标的血钾浓度……”
智能管家突然自动唤醒,投影屏在墙面上投出《完美诊疗》的新章节。文字如血水般蔓延:“医生看着警探捡起枯叶,露出慈悲的微笑。有些真相就像移植手术的排异反应,越是追查,越会杀死更多健康的细胞。”
我握紧那枚铂金素圈——这是在离心机底部发现的,内圈刻着日期:2003年6月15日。医学院档案显示,那天正是林雪团队因「实验数据异常」被撤销国家青年科学基金的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国际刑警组织的回函终于送达。德国厂家确认,XT-09型设备在林雪手术期间确实通过医疗专用频段发送过加密信号,而接收终端的编号正是周默体内那枚早已停产的初代血糖仪。
落地钟敲响七下时,我翻开那本《完美犯罪手记》。第237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新显现的字迹,像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当法律够不到的地方,故事会继续生长。”
窗外的雨愈发急促,江对岸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某栋写字楼外墙的巨幕突然开始播放新书广告,林雪的面容在雨幕中忽隐忽现。她身后书架上的巴洛克座钟指向八点十五分,钟摆晃动的节奏与周默尸检报告上的心室颤动波形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