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淮河，是淮北平原治淮期间新辟的一条人工河道。

河水在阴天里显得有些暗沉，临岸的地方结着一层不薄不厚的冰。河岸两边，嶙峋的石头杂乱地排列着，石头缝里还藏着未融化尽的积雪，在阴暗处闪烁着点点白光。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东北风呼呼地吹，天空有些阴沉，似被一块浅灰色的大幕蒙住了，阳光有些孱弱，想从云层的缝隙里破茧出来，却是有些力不从心。

但这丝毫不影响杨易枫和韩暖如火焰般燃烧的玩心和兴致，他们像两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欢快地在河堤上奔走，一会儿跑到河堤下面，拿石头敲打浅水处和残雪融在一起的冰块。

“这天气——”杨易枫看着天空似在自言自语，“又要下雪了吗？”

“下就下呗！”韩暖回应他，朝冰面上扔出一个石子。

“上一场雪还没化完呢。”杨易枫也朝冰面上扔了一个石子，扔得更远，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下了才好呢！”韩暖望着浩淼的河面兴叹，“如果雪天能到河面上划船才好玩呢！”

“你是不是想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了？”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

“王子猷，戴安道。”他提醒道。

“你是说王羲之的儿子，王徽子雪夜拜访戴逵的故事吗？”

“嗯，你也知道？”易枫眼睛里闪着光，看着她，“王徽子，字子猷；戴逵，字安道。”

“听过，不过太久了，记不清了。”暖暖回忆着，“好像是说——王徽子雪夜去拜访戴逵——最后，没有见到——”

“不是没有见到，而是王徽子自己放弃了面见好友的机会。”

“你再说给我听听。”

“好吧。”易枫娓娓道来，“王子猷，就是王徽子，居住在山阴，一次夜里大雪纷飞，他一觉醒来，打开窗户，命令仆人上酒，四处望去，一片洁白银亮。于是起身，慢步徘徊，吟诵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好基友戴安道，就是戴逵。”

“当时，戴逵远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王徽子不管，即刻命仆人连夜划船带自己前往。经过一夜划船，天明才到。可是，到了戴逵家门口，王子猷却又转身离开了。仆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来的，现在兴致已尽，自然要返回去了，为何一定要见他呢？’”杨易枫临了补说一句，“仆人抹着额头的汗水，望着悠悠的江水，还要再划回去，估计心里要骂娘了——我去！玩呢！”

“东晋士族知识分子果然任性放达，好一个潇洒率真的王子猷哪！”暖暖赞道。

“林庐烟不起，城郭岁将穷。云日明松雪，溪山进冕风。”易枫随口吟道，“人行图画里，鸟度醉吟中。不尽山阴兴，天留忆戴公。”

“这是谁的诗？”

“宋朝陈师道的《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负山居士是陈师道的朋友张仲连的号。”

“天留忆戴公，是用了‘雪夜访戴’的典故吗？”暖暖问。

“是呀，不过是旧典新用。”他复吟道，“不尽山阴兴，天留忆戴公。”

“哦，如何翻新了？”她殷切地询问。

“诗人通过追想当年王徽之雪夜访戴逵的情形——船到剡溪，乘兴而来，兴尽而回，调转船头不去见戴，用这样的故事发出了情真意切的呼声。”

“哦？”

“为了避免当初王子猷那种兴尽后忆念好友的思想没了，陈师道选择宁可不去拜访张仲连，也要使自己忆念的兴致不减，这样就可以长久地忆念好朋友了。”

“呵呵——”暖暖笑了，“这种思念不是太消极了吗？”

“也足见其对友情的诚笃哪！”他又记起了苏莞，“选择不见，是为了长久的忆念。”

“我看不出来‘诚笃’，不见是因为害怕见了后会不再思念，说明——他的意志并不坚定，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思念。”

“……”杨易枫诧异地看着她。

“要我说啊，想见就应该马上去见，常常见，天天见，时时见！人生苦短，何必活得那么辛苦呢？”

“……”他继续看着她，不言一语，眼睛里却闪烁着欢乐的光彩。

“怎么了？”她看着他诧异的眼神。

“没——没怎么——”他补充了一句，“你——你的话，感动我了——”

“呵呵——”暖暖开心地笑着，又禁不住发出由衷地喟叹，“如果能够在雪天到湖面上划船，该有多美好呀！”

“可以啊，”易枫说，“回头我去找喜子哥和圣才，看他们谁能找到船。”

“真的？”她看着带着铅色云彩的天空，露出神往的表情。

“这还能有假？！”他下保证似地说。

“为什么不问问大舅舅，或者大表哥他们呢？”暖暖觉得大舅舅人脉广，肯定更容易借到船。

“不行！倘若大舅舅知道了，不仅不会给我们借船，还会阻止别人借船给我们。”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这水面大，怕危险哪！”杨易枫看着她，“暖，你真想划船？”

“嗯，想划船！”她坚定地说。

“我也想！”他呵呵地笑，然后叮嘱道，“回头我去借船，不过你要记得，千万别在舅舅他们面前提起划船的事情哦。”

“嗯嗯。”

暖暖又露出既渴望又兴奋的表情，然后将一块小石头朝冰面上扔去。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以及石头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