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黄昏

傍晚的落日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放学的喧闹漫过整座校园。走廊里充斥着脚步声、说笑打闹声，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涌出教室，喧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向楼下的香樟树。

我收拾好桌上散乱的习题册，把黑色书包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还在慢悠悠整理东西。窗外的晚风卷着香樟树叶淡淡的清香吹进来，掀动摊开的书页，笔尖在纸页上轻轻滚动。

今天是升入高二的第三周。

分班之后，周围几乎都是陌生面孔。从前熟悉的朋友被打散在别的班级，新班级里我还没有交到可以无话不谈的好友，大多时候我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埋在厚厚的试卷与课本之间。

走廊人声渐渐稀疏，我拿起水杯起身，打算去接一杯温水，再离开教学楼。

走廊地砖反射着夕阳柔和的光，墙边贴着励志标语，公告栏上贴着月考排名、校园活动通知。我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回想数学课没弄懂的那道解析几何题，思绪飘得很远，没有留意前方走来的人。

拐角处，我们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咚。”

肩膀重重相撞，我手里的玻璃杯没有拿稳，“哐当”一声摔在瓷砖地面。杯盖滚落出去，少量温水溅湿了我的校服袖口。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发麻，慌忙弯腰想去捡拾地上的杯子。

“小心。”

一道干净清朗的少年嗓音在头顶响起。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先一步伸下来，替我拾起滚远的杯盖。少年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捡起摔在地上的玻璃杯。他穿着和我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细碎的夕阳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乌黑的短发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眼瞳清澈，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相撞后的歉意。

我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周遭走廊的喧闹仿佛被隔离开，耳边嘈杂的说话声、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好像全部都骤然远去。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一拍，而后咚咚咚快速擂动胸腔。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我慌忙收回视线，指尖紧张地攥紧校服下摆。

“对不起，走路没有看路。”他把杯子和杯盖一并递到我的面前，声音温和，“杯子有没有摔坏？”

我慌慌张张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指，我像触电一般飞快缩回，耳根烧得厉害。玻璃杯完好无损，只是外壁沾了一点灰尘。

“没、没事，是我不好，我刚才在想题目，也没有看前面。”我小声回应，不敢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校服胸前别着的校牌，只匆匆扫到上面的姓名。心脏依旧跳得很凶，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没摔坏就好。”少年浅浅笑了笑，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下次走路多留意一点。”

他身后站着他的同伴，男生勾着书包带，不耐烦地催他：“沈屿，快点走啊，球场那边都等着打球呢。”

“来了。”他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我，礼貌地点了下头，“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同伴朝着楼梯口走去。蓝白色的校服背影渐渐走远，少年和朋友说笑的声音一点点消散在走廊尽头。

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玻璃杯，手心微微出汗。

晚风继续吹过来，香樟的气息萦绕鼻尖。我呆呆望着他消失的楼梯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一次对视。他柔和的眉眼，清朗的声音，还有那一抹浅浅的笑意，全都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里。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体会到书上写的，所谓一见倾心。

明明只是一次很普通、很偶然的拐角相撞，不过短短几十秒的交集，我们甚至都不算认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不清楚他是几班的学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爱好什么。可仅仅那短暂的一面，我的心绪就被彻底搅乱。

我慢慢走到饮水台接水，冰凉的水流灌入杯中，可脸上的热度久久退不下去。镜子映出我泛红的耳根，我抬手轻轻碰了碰，心里乱糟糟的，夹杂着羞涩、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

回到已经空荡荡的教室，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角。摊开数学卷子，可目光落在题目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胡乱画着，纸上不知不觉写下刚刚瞥见的那个名字。

沈屿。

我心里悄悄默念一遍。

窗外，落日缓缓下沉，漫天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操场上传来少年们打球的欢呼呐喊，香樟树的叶子随风沙沙作响。

高二平淡枯燥的题海日子，就在这个普通的傍晚，因为一场意外的相遇，悄悄泛起不一样的涟漪。我还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有一个人的模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住进了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