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卷引归尘（4）

乐童意独自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仰着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身上套着老妇人临时找出来的粗布灰衣裳，宽大的布料裹住她纤细瘦小的身形，空荡荡晃来晃去，越发显得她身形娇弱矮小。她脑子里纷乱地想着现世的家，想着被破坏的阁楼密室，想着远隔两界的人和事，整个人沉浸在思绪里，一时之间难以抽离。

“童意姑娘。”

一道温和亲切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出神。乐童意回过神，转头看见老妇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缓步朝她走过来。老妇人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满是关切，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把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递到她眼前。

“瞧你一直穿着这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又宽又不合身。我抽空用攒下来的碎粉布，连夜给你缝了一身新衣裙。往后就别穿我那件旧衣服了，换上这个，看着也精神些。”

乐童意伸手接了过来，柔软的棉布触手温润，淡淡的粉色十分柔和。她展开衣裙看了看款式，领口绣着简单的小花，版型小巧玲珑，分明是十几岁小姑娘偏爱的样式。她心里暗暗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十八岁，难道在外人眼里，自己看起来竟这般年幼娇小？她身形本就偏矮瘦弱，平日里被宽大衣物遮掩，此刻看到这件专为少女打造的衣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模样。

“大娘，太麻烦您了，还特意耗费布料和功夫为我缝制。”乐童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一个失忆的孩子孤身在外，实在可怜。”老妇人笑着摆摆手，“快进屋换上，我帮你好好收拾一下。”

乐童意拿着衣裙走进屋内，脱下身上松垮的灰色布衣，换上这件粉布衣裙。布料贴合身形，衬得她脸色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娇俏了许多。老妇人端着木梳走过来，让她坐在铜镜前，细细梳理她的长发，按照村里少女的样式，给她挽了利落又秀气的鬓发，还别上了一朵晒干的小野花。

全部收拾妥当之后，老妇人笑着让她转上两圈看看效果。乐童意有些拘谨地慢慢旋转身子，裙摆轻轻扬起，配上少女发髻，整个人显得格外乖巧可爱。一瞬间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低下头，不太习惯这般模样，只觉得和自己原本沉稳冷静的性子相差太远，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老妇人在一旁连连称赞：“果然好看，原本就生得清秀，换上这身衣裳，就跟咱们村里水灵的小姑娘一样。”

日子悄无声息过去了几个月。乐童意早已熟练掌握挑水、耕种谷物的农活，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渐渐适应了溪落村枯燥的生活。但她并不想一直只靠着耕作粮食度日，想着多学一门手艺傍身，以后无论去往何处都能有生存的依仗。她打算试着栽种一些花草药材，可是自己对花草培育一窍不通。

平日里闲聊的时候，她向老妇人提起这件事。老妇人告诉她，村子里有一位李老太，一辈子潜心侍弄花草、药草，方圆十里之内无人能及，不管多么难养活的花木，到了李老太手里都能长得枝繁叶茂，村民们都十分敬佩她。

乐童意听完心里十分欣喜，当即决定登门拜访，恳请李老太收自己为徒，学习培育花草的本事。

第二天清晨，她吃过早饭，跟老妇人打过招呼之后，便独自朝着村子西边走去。按照老妇人指点的路线，没多久就看到一处围着竹篱笆的院落，院里隐隐能看到各色花草繁盛生长，不用多想，这里便是李老太的住处。

她走到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栅栏门。

门还没打开，院子里忽然走出两个身形高大、体格十分壮硕的女子。两人膀大腰圆，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麦黄色，眉头微微皱起，神情看起来十分凶悍，直接挡在了乐童意面前，堵住了她进去的路。

其中一人双臂抱在胸前，声音粗哑地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乐童意稳住心神，没有被对方凶狠的样子吓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平和：“两位姐姐好，我是住在村东老妇人家里的乐童意。听闻李老太精通养花种草，特意过来，想要拜师学习培育花草和药草的技艺，还请两位通融一下。”

另一名壮汉女子上下打量了乐童意一番，看见她身形娇小，穿着粉色布衣，看起来弱不禁风，不由得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养花可不是轻松活，日晒雨淋，还要日夜照看花草，辛苦得很。看你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几日就要放弃，别白费老人家的功夫了。”

“我不怕辛苦，每日农活我都可以坚持下来，一定会认真用心学习，绝不会半途而废。”乐童意认真地回应，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前面的女子哼了一声，继续说道：“李老太性子挑剔，从不随便收外人做徒弟。村里不少年轻人想来拜师，都被我们拦回去了。我们姐妹两个一直跟着老人家帮忙打理花圃，若是学艺之人没有恒心，只会糟蹋院子里的花木。你还是回去吧。”

“我知道各位担心我不能坚持。”乐童意没有转身离开，耐心解释道，“我孤身一人没有依靠，多学会一样本事，就能好好活下去。我愿意从最辛苦的杂活做起，除草、翻土、搬运肥料全都可以做，只求能见到李老太一面，让她考量一下我是否合适。”

两人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了一些。眼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柔弱，但是说话沉稳，眼神十分坚定，并不像一时兴起前来凑热闹的人。她们犹豫片刻，其中一人开口说道：“你在此处等候片刻，我们进去禀报一下李老太，若是老人家不愿意见你，你便自行离开，不要在此纠缠。”

乐童意轻轻点头，站在篱笆门外安静等候，目光望向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