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icester

我转身，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将那根燃烧的木柴，用力地、毫不犹豫地，捅进了那幅厚重的、死气沉沉的深绿色天鹅绒窗帘里。

“嗤——！”

火焰接触布料的声音，响亮得惊人，像一声满足的叹息。一瞬间，那沉闷的绿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去，向上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布料卷曲、焦黑，发出更加浓郁的燃烧气味。那不再是壁炉里温顺的暖意，而是狂野的、咆哮的、挣脱了束缚的生命！

父亲猛地惊醒，报纸滑落，露出他惊愕扭曲的脸。鼾声变成了尖锐的抽气声。“什么……？！”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映照着骤然升腾的火光。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惊恐，更像是被冒犯的恼怒。她的绣花绷子掉在地上。“小杂种！你干了什么？！” 她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

妹妹终于不再摆弄她的瓷娃娃，她看着燃烧的窗帘，小嘴微张，那双蓝玻璃珠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真实的、跳动的色彩——火焰的色彩。她似乎……呆住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木柴的温度。我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那火焰如何从窗帘蔓延到墙边华丽的木质护墙板，看着它如何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悬挂的、描绘着冷漠面孔的祖先画像，看着它如何爬上厚重的波斯地毯，将那些繁复的花纹瞬间化为焦黑的灰烬。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开始弥漫，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焦糊味，取代了这座坟墓里陈腐的气息。

尖叫、咒骂、混乱的脚步声。父亲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试图扑打火焰，却被灼热的空气逼退。母亲徒劳地尖叫着，想去抓她那些精美的银器。妹妹终于哭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不是为了家人，而是为了她心爱的瓷娃娃正被火舌吞噬。

混乱中，没有人再看我一眼。我成了这疯狂景象里唯一静止的点。火光照亮我的脸，很烫，但很舒服。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着我，比壁炉前那短暂的温暖更深沉、更彻底。火焰在咆哮，在舞蹈，在重塑一切。它烧掉了冰冷的肖像、厚重的窗帘、昂贵的家具，也烧掉了那些让我窒息的枷锁和无处不在的恶意。它们化为飞舞的黑色蝴蝶，升腾、旋转，然后飘落。真美。

房子在燃烧，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灯笼。尖叫声、木头爆裂声、玻璃碎裂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曲宏大的、为我而奏的交响乐。我听着，感受着那毁灭性的力量带来的奇异安宁。

最终，我走出了那扇被火焰吞噬的大门。寒冷的夜风裹挟着雪花吹在脸上，与身后灼热的炼狱形成鲜明对比。我站在前院的雪地里，小小的身影裹在单薄的睡裙里，仰头看着那栋承载了我六年噩梦的华丽牢笼在烈火中呻吟、崩塌。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我脸颊上那道滚烫的泪痕——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和壮丽。

警笛声由远及近。我能想象明天报纸的头条——“恶魔幼女”、“家族诅咒”、“悲剧性大火”…… 让他们说去吧。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冰冰凉凉的。我抬起手，借着冲天的火光，看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扭曲变形的银质家徽。它原本别在母亲昂贵的丝绒外套上，是我在火焰吞噬她之前，用尽力气从她尖叫着想要抢救的盒子里……抠出来的。它被高温熔化了边缘，不再精致，却带着火焰的余温。

我握紧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然后，我把它扔进了面前雪地上一个尚未被火焰波及的小水洼里。

“嗤……”

一声微弱的轻响，水汽蒸腾。银徽沉入冰冷的泥水中，覆盖上一层灰烬。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刺破了混乱的黑暗与火光。一辆漆黑的轿车无声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长风衣的男人走下车。他的金发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像融化的黄金。他没有看燃烧的房子，没有看哭嚎的幸存者（如果还有的话），也没有看匆忙赶来的警察。他的目光，越过混乱与喧嚣，精准地落在了雪地中孤零零站着的我身上。

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是深邃的琥珀色。没有惊愕，没有怜悯，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兴趣，一种发现稀有标本般的探究。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迈开步子，从容地踏过雪地与泥泞，朝我走来。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烈焰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牢笼轮廓。

但我没有躲。我仰着头，看着这个走向我的、如同从地狱之火中走出的陌生人。脸上那道被火焰映照的泪痕已经干涸。

我知道。

我的旧世界，已经在那片灰烬里彻底结束了。

而我的新世界，正随着这个男人的脚步，向我展开它燃烧的画卷。

火焰，果然是最干净的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