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昨日重现酒吧。
上午十点,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空气里浮着隔夜的酒气和柠檬皮的清香。
吧台后的酒架擦得锃亮,瓶瓶罐罐列队似的码着,罗华站在那儿,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用一块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一只酒杯。
吧台外的高脚椅上坐着个年轻姑娘,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面前摆着一杯罗华刚调好的莫吉托。
她没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壁,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赵怀林和杜成义身边常年跟着保镖,两个起步,寸步不离。赵怀山就更别提了,人直接长居国外,我们连他面都见不着。"
杨卉说着,叹了口气,"唯一好接近的只有柳红颜——但她在电视台当副台长,天天曝光在镜头底下,我虽然是学表演的,但大三几乎没有进入电视台实习的机会,更别提接近副台长了。"
罗华把第二只酒杯放好,又拿起第三只,头也不抬地说:"不用说这些已知信息。直接说解决方案。"
杨卉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吧台上,两根手指按着照片边缘,推到他面前。
罗华没拿照片。
他只是用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垂下目光,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个女孩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穿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被风撩起来几缕。
她正冲镜头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两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背景是大学的操场,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步。
杨卉观察着他的表情,接着说:"单珊,柳红颜的继女,今年二十岁。十四岁上的少年班,十八岁本科毕业,今年研二。"
"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她上大学那会儿才十四岁,自然不可能谈恋爱。等成年了吧,又被导师当宝贝一样带在身边,整天泡实验室,男生基本没机会近身。"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她父亲叫单正平,当年在业内挺有名的药剂师。十五年前,柳红颜嫁给了丧妻两年的他,那时候单珊才五岁。结果结婚不到三年,单正平就在他亡妻——也就是单珊亲妈的墓碑前面……割腕自杀了。留下八岁的单珊跟着柳红颜过。"
罗华擦瓶子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杨卉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所以,"杨卉伸出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两下,"这个姑娘,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罗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让我去接近她?"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杨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她八岁就没了亲爸,跟着一个不怎么亲的继母长大,她没参与过夏城药厂任何一件事,她估计也根本不知道柳红颜背地里干过什么。"
杨卉的声音开始发紧,但她压住了,"可是罗华,我们的爸妈呢?你母亲吃心欣胶囊心衰去世的时候,你才多大?你爸收集证据打官司的时候,被威胁过多少次?最后呢?车祸——一场'意外'车祸。"
吧台后面的射灯在罗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我们也是不得已。"
杨卉把最后的三个字咬得很重,"罗华,我没让你伤害她。我们只需要从她嘴里知道——柳红颜什么时候单独在家,什么时候出门见谁,药厂那些旧账柳红颜手里还攥着多少东西。你跟她谈恋爱,总能套出点有用的。"
罗华沉默了很久。
吧台上的白毛巾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好。"
一个字。
轻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杨卉松了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罗华早前调好的鸡尾酒,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里,带着柠檬的酸和伏特加的烈。
"她这段时间被导师安排在医院实习,就在你酒吧附近那家市三院。她每天从医院回学校,一定会路过你门口。这就是你的机会。"
罗华把那张照片放进马甲兜里"知道了。"
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比计划的要熬人。
连续七天,罗华每天上午十点就把临街那面落地窗擦得锃亮,吧台上摆好一杯永远不喝的美式咖啡,假装在看书,实则每隔三分钟就抬头往窗外扫一眼。
单珊没出现。
第八天,没有。
第九天,还是没有。
罗华开始怀疑杨卉的情报有误,或者单珊换了实习路线。
他甚至动过念头——不如直接去学校门口"偶遇"她。
第十天,午后。
罗华正弯腰把一张歪了的桌子摆正,手指刚搭上桌沿,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他直起身,看见铅灰色的云层轰隆隆地压过天际线,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瞬间把街面浇成一片水雾。
他站在窗边,看着雨幕里仓皇奔跑的行人,心里盘算着今天怕是又等不到了。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潮气扑面而来。
罗华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
白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怀里的牛皮纸文件袋被她紧紧护在胸口。
她站在门口,抬起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被雨打蔫了的兔子。
她看见罗华,有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被冷雨激出来的颤音:"先生……我能进来躲会儿雨吗?"
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滚过。
她身后的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有几滴雨水甩进来,打在她后背上。
罗华站在原地,看着那双带着一点乞求的眼睛。
他听见雨打窗台的声音,噼里啪啦。
他还听见了别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响,从胸腔撞到耳膜。
他听见自己说:"当然可以。"
声音比预想中柔和太多。
他走回吧台后面,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又指了指靠墙的暖气片:"坐那边吧,我开一下暖气。你衣服湿透了,先擦擦。"
单珊接过来,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眼角弯弯的,梨涡浮出来,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谢谢你!我、我本来想打车回去的,但是雨来得太快了,路口一辆空车都没有……这个包里的数据不能湿,我导师要用的——"
她一边说一边胡乱擦着头发和脸,越擦越乱七八糟,有几缕头发被她揉得翘了起来。
罗华站在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