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杺气冲冲地走进饭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冰封三尺的模样,抱着胸,下巴抬得高高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不高兴别惹我”。
然后她看见了主位上坐着位老妇人。
那眉眼轮廓,和吴二白有五六分相似。
简杺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吴二白从她身后走过来,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这是我母亲。”
简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绽开一朵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
“奶奶!”她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又软又糯,“早上好呀。”
吴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朝她招手:“好好好,早上好。杺杺是吧?来来来,过来坐。”
简杺乖乖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和方才在屋里那个趾高气扬踩人肩膀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吴二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昨晚睡得好吗?”老太太拉着简杺的手,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
“睡得很好,奶奶。”简杺乖巧地回答。
“二白照顾得还妥帖吧?”老太太瞥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吴先生照顾得很贴心。”简杺笑容不变,“事事都安排得很周到。”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缺什么就跟管家说,别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奶奶费心了。”简杺微微低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吴二白在一旁默默坐下,位置正好和简杺面对面。
“好了,吃饭吧。”老太太先动了筷子。
简杺和吴二白这才各自端起碗筷。
简杺心里憋着一股气。
不是因为老人家——老夫人和蔼可亲,她很喜欢。
她气的是吴二白。
这人明知道她一会儿要吃饭,明知道他母亲要来,却一个字都没跟她提,害得她刚才带着一张臭脸冲进来,在长辈面前丢尽了脸。
她咬了一口小笼包,越想越气,越气越嚼得用力。
桌下,她的脚悄悄伸了过去,精准地踢在了吴二白的小腿上。
吴二白正夹着一块酱菜往嘴里送,小腿猛地一疼,筷子顿了一下,酱菜差点掉回盘子里。
他抬眼看向简杺。
简杺正低头喝粥,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绵羊,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吴二白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苦笑。
老太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喝粥。
饭后,老太太拉着简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杺杺啊,杭州还有挺多好玩的地方,多待一阵子,让二白带你多转转。”
简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我打算今天就走”,老太太已经站了起来,扶着腰,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诶呦,人老了,长时间奔波就是累。”她朝吴二白招了招手,“二白啊,扶我回去休息。”
简杺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吴二白起身走过来,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往东次间走去。
简杺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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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一关,老太太脸上的倦意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质询。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犀利地盯着吴二白。
“说,你怎么惹到人家小姑娘了?”
吴二白站在她面前,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叫到跟前训话一样,微微垂着头。
“没什么大事。”他说。
“没什么大事?”老太太冷哼一声,“没什么大事人家收拾行李要走?你当我老糊涂了?”
吴二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小姑娘昨天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
老太太愣住了。
她原以为不过是拌了几句嘴,或者吴二白那狗脾气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没想到——比那严重得多。
她指着吴二白,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你你——别的事情精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到了感情上就糊涂了呢?”
吴二白没吭声,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妈,消消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比她大了快二十岁。咱们吴家又是这样的情况,我不能耽误她。”
老太太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放在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这个儿子在想什么。
他太周全了,周全到连自己的感情都要反复权衡利弊,周全到宁可自己遗憾也不肯让别人冒险。
“二白啊。”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你问过人家姑娘的想法没有?”
他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你不能自以为是对她好,就替她做决定。你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可你问过她需要不需要这种保护吗?”
吴二白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你自己想想吧。”老太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真实的疲惫,“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太多。但我不想看你下半辈子孤零零的,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却暖不进那双深沉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