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永信大师嘴里念起经文,一阵不大却阴寒的风突然刮了起来。
那风不吹树叶,不卷尘土,只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让在场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玩家心里一凛。
来了。
九件法器同时亮起幽暗的金光,那光芒昏暗阴沉,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照得整个院子一片惨淡。
狂风席卷。
祝无忧等新娘的盖头纷纷被吹落,红布在空中翻飞,像一片片染了血的黑云。
一道明显肢体不协调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他在走。
不,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拼接”。
时而上身前倾,像是要倒下,却在最后一刻稳住了。
时而后肢断裂,一条腿脱离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又弯腰捡起来,按回去,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次肢体脱落又重新接上,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好——吵——”
他开口了,或者说,它开口了。
声音粗噶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灌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嗡嗡地震。
吵?
祝无忧心里纳闷。
这院子里没人发出声响啊。
所有玩家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它没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
身体转动,抬起胳膊——那手臂突然从肩膀处断开,像一支离弦的箭,朝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的玩家冲了过去。
太快了。
大概只眨了一次眼的时间,手臂最前端的长指甲就戳断了那玩家的脖子。
是的,戳断。
脑袋落地,“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中。
那玩家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直到头颅停住滚动,他的身体才“砰”地一声倒下。
祝无忧还是被操控的状态,没办法转头去看。
可陈非和黎东源看得真切。
那玩家只是牙在打颤而已——上牙下牙不停地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只是这一点声音,它就听到了。
黎东源正准备咽口水,动作直接顿住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手臂飞回来,重新接上肩膀。
鬼新郎的脖子“嘎吱嘎吱”地转回来,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生锈的关节。
它在每个新娘身上打量着,空洞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然后,它咧嘴一笑。
嘴里是一口尖牙利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颗都像被磨过的钉子。
长长的、破损的袖子突然伸长,像一条蛇一样卷住了祝无忧的腰身。
祝无忧只感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那间卧室。
准确的说是卧室里那口棺材里。
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鬼新郎压在她身上,沉重的、冰冷的、没有温度。
嗯?这是要洞房?
当然不可能洞房。
鬼新郎压在她身上,那张惨白的脸凑得极近,张开嘴,尖牙朝着她脖子咬下来——
祝无忧伸手,直接卡住了它的下巴。
“?”
它空洞的眼睛里,竟然出现了疑惑的情绪。
它低下头看了看祝无忧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祝无忧冲它弯了弯嘴角,然后手指用力,把它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院子里。
永信大师一边敲着木鱼,一边眯着眼看着鬼新郎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诶呀,看来令郎对那位新娘很满意啊。”他转头对老爷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
“是啊是啊。”老爷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几颤,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
管家在一旁指挥着玩家们把法器放回箱子里。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管家摆了摆手,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他们,“晚上不要出来走动,以免扰了少爷的雅兴。”
陈非和黎东源走在最后面,跟着前面的人拐进了那一排下人房。
下人房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两人一间,他们自然住在一起。
黎东源刚推开门,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陈非的胳膊,把他拽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无他。
因为祝无忧和鬼新郎都在。
祝无忧坐在黎东源的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膝盖上。
鬼新郎跪在她脚边,低眉顺眼地给她捶腿。
陈非的眼皮跳了跳。
黎东源嘴角抽了抽。
他们刚才在院子里担心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人救出来。
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了。
而且看这架势——
祝无忧已经把鬼新郎训乖了?
鬼新郎此刻的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
那些恐怖的尖牙不见了,扭曲的五官恢复了清秀少年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给祝无忧捶着腿,乖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
黎东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满:“我俩在外面担心得要死,你倒真会享受。”
他一边嘟囔,一边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祝无忧旁边。
“那让他给你捶腿?”祝无忧挑了挑眉,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鬼新郎。
“别别别。”黎东源伸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我可消受不起。”
祝无忧轻笑一声,偏头看向陈非,拍了拍自己另一边的位置。
祝无忧立刻像没有骨头一样歪了过去,靠进他怀里。
陈非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好了,交换一下信息吧。”陈非推了推眼镜。
黎东源先说了。
他把在书房找到的两本簿子的事、纸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陈非眉头紧锁,接着说了花园里的发现。
假山,乌鸦,法器。
两人说完,同时看向祝无忧。
祝无忧正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
“悠悠。”陈非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
祝无忧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伸腿踢了踢跪在地上的鬼新郎。
“你说。”
鬼新郎抬起头,声音不再是那种粗噶难听的铁器摩擦声,而是变成了一个少年人清朗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