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李相夷的名号已响彻江湖。十五岁斩杀血域天魔,十六岁连挑七大山庄,独创相夷太剑,被武林公认为天下第一。
而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始终伴他左右的那位红衣少女。
"听说了吗?李门主又在临安城救了被欺压的百姓..."
"可不是,那恶霸可是少林俗家弟子,李门主说斩就斩了..."
"他身边那位胡姑娘当真如仙子下凡,我表兄在临安做买卖,说亲眼见过..."
茶楼里,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李相夷最新的侠义事迹。
角落里,故事的主人公却眉头紧锁。
"相夷,怎么了?"狐纤纤将剥好的橘子推到他面前。
李相夷回过神,摇了摇头:"这一年来,我们走过不少地方,救过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但江湖上恃强凌弱之事,为何总也除不尽?"
狐纤纤歪头想了想:"因为坏人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这个比喻让李相夷失笑,但很快又陷入沉思。
他想起上月路过的小镇,当地富户强占民女,只因与某个门派有姻亲关系,官府都不敢过问;又想起前日在郊外遇见的老农,辛苦种的庄稼被路过的江湖人纵马践踏,却只能跪地痛哭...
"相夷。"狐纤纤轻声唤他,"雨小了。"
李相夷抬头望向茶楼外,细雨如丝,他的眼神却比雨水更冷:"我们去普渡寺。"
普渡寺的钟声依旧悠远,无了和尚站在山门前,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李少侠眉间有郁结。"无了递过干爽的布巾,"可是为江湖事烦忧?"
李相夷接过布巾,先替狐纤纤擦了擦发梢的雨水,才道:"大师,这江湖病了。"
三人在禅房秉烛夜谈。李相夷将这一年的见闻娓娓道来,说到愤慨处,少师剑在鞘中嗡嗡作响。狐纤纤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为他添茶。
"...所以我想建立一个门派。"李相夷目光灼灼,"不为一己之私,不为争名夺利,只为还江湖一个公道。"
无了拨动佛珠,沉吟良久:"少侠有此宏愿,实乃苍生之福。不知这门派何名?"
"四顾门。"李相夷一字一顿,"取'四顾无惧'之意。"
"好一个四顾无惧!"无了击节赞叹,"贫僧虽方外之人,也愿为此事尽绵薄之力。"
当夜,李相夷执笔写下数十封英雄帖,无了遣了寺中僧人送往各处。
第一个响应的是单孤刀。
他带着肖紫衿快马加鞭赶到普渡寺时,李相夷正在院中练剑。
少师剑如白龙出海,剑气纵横间,落叶纷飞而不沾身。
"师弟!"单孤刀大步走入,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英雄帖我收到了!"
李相夷收剑回身,眼中闪过惊喜:"师兄!"他目光移向单孤刀身后的紫衣公子,笑容淡了几分,"肖公子也来了。"
肖紫衿拱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什么:"李兄,怎么不见胡姑娘?"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狐纤纤拎着食盒从廊下转出,发间新系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咚作响。
见到院中来人,她脚步一顿,脸上礼貌性的微笑立刻淡了几分。
"单大哥,肖公子。"她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李相夷身边,取出食盒中的绿豆糕,"相夷,刚出炉的,趁热吃。"
肖紫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笑道:"胡姑娘还是这般体贴。"
单孤刀打量着两人亲密的姿态,意味深长地笑了:"师弟好福气啊。"
李相夷耳根微红,却没有如往常般辩解,只是接过狐纤纤递来的糕点咬了一口:"师兄既然来了,正好商议四顾门选址之事。"
"这个简单。"肖紫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我在扬州城外有处别院,占地广阔,稍加改建便可作为门派驻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地契我已带来,权当入门之礼。"
李相夷正要推辞,单孤刀已接过地契:"肖兄一番好意,师弟就别客气了。咱们先去看看场地,再议其他。"
扬州城西的宅院确实气派,五进三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单孤刀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稍加修葺便可使用。"
"既然如此..."李相夷沉吟道,"便请师兄任二门主,肖兄为三门主,如何?"
单孤刀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师弟是创始人,自然是大门主。我与肖兄定当全力辅佐。"
肖紫衿倒是喜形于色,连连拱手:"承蒙李兄看重,紫衿必不负所托。"
……
暮色四合,四顾门后山的竹林被晚霞染成金红色。
李相夷一袭白衣在竹影间腾挪辗转,少师剑划出的寒光如流星追月。
明日便是开派大典,这一剑必须完美。
"唰——"
最后一式"明月沉西海"收势,剑气荡开满地竹叶,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李相夷额前沁出细汗,转头便看见坐在青石上的狐纤纤正托腮望着他,眸中盛满碎金般的霞光。
"想什么呢?"他收剑入鞘,走到她跟前。
少女发间沾了片竹叶,他自然地伸手拂去,指尖掠过她缎子般的黑发。
狐纤纤仰起脸,眼中的光彩比晚霞更夺目:"在想,我的相夷合该受万人敬仰。"
她站起身,从袖中抽出绣着云纹的帕子,轻轻擦拭他额间的汗水。
这个动作两年来不知重复过多少次,每一次都让李相夷心头微颤。
"明日之后,江湖上人人都会称你一声李门主。"狐纤纤的指尖隔着帕子描摹他的眉骨,"我要第一个这样叫你——李、门、主。"她一字一顿,尾音上扬,像含了块蜜糖。
李相夷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上她纤细的腰肢。
两年时光让曾经羞涩的少年习惯了这般亲密,却依然会在触碰时心跳加速:"纤纤明日也要和我一起,站在世人面前。"
"不要。"狐纤纤答得干脆,手指反扣住他的掌心。
"为什么?"李相夷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细腻肌肤,那里有颗朱砂似的小痣。
狐纤纤望向远处正在布置的典礼高台,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独属于相夷傲然于世的时刻。"她转回视线,眼中只映着他一人,"我只要在一旁,见证熠熠发光的相夷就好。"
这话让李相夷胸口发烫。
两年来,"仙子伴剑"的美谈传遍江湖,人人都道李相夷身边有位不离不弃的红颜。
可唯有他知道,不是狐纤纤依附于他,而是他离不开这道明媚的身影。
"傻话。"他低声呢喃,却不再坚持。牵着她的手往竹林深处走去,"风凉了,回去罢。"
石板小径尽头,一座精巧院落掩映在花木之间。
门楣上"纤云"二字笔走龙蛇,是李相夷亲手所题。
当初为这小院取名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秦观那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未尽的词句在喉间辗转千回,终是化作匾额上含蓄的告白。
"今日厨娘做了荷花酥,我特意留了一碟。"狐纤纤推开院门,檐下风铃叮咚作响。这小院不似四顾门其他建筑那般庄重,处处透着灵动——歪脖子梅树下的秋千,爬满蔷薇的月亮门,还有窗前那串她最爱的银铃,全是李相夷按她喜好布置的。
李相夷看着她蹦跳着去取点心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
世人只道是他庇护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却不知这两年来,是她用一道道温柔目光为他织就归处。
"相夷快来!"狐纤纤在石桌前招手,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再不吃要凉了。"
月光爬上檐角,为两人镀上银边。李相夷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簌簌落下几粒芝麻。
狐纤纤突然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唇瓣不经意擦过他指尖。
"甜吗?"他声音微哑。
狐纤纤眨眨眼:"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相夷望着她沾了糖霜的唇角,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抬手用拇指抹去那点甜渍,轻声道:"明日大典要早起。"
狐纤纤也不失望,笑吟吟地继续吃点心。
夜风拂过,带来前院试音的鼓乐声。李相夷忽然起身进屋,片刻后拿着一件绯色斗篷出来:"试试。"
斗篷展开如流霞倾泻,内衬是柔软的雪貂毛,领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狐纤纤惊喜地"呀"了一声,任由他为自己披上。斗篷长及脚踝,将她整个人裹在暖意里。
"明日穿这个。"李相夷替她系好丝带,指尖流连在领口的莲花纹上,"站在观礼台上会冷。"
狐纤纤揪着斗篷边缘转了个圈,绯色衣袂飞扬如蝶:"好看吗?"
月光下,少女笑靥如花,绯衣映得肌肤胜雪。
李相夷想起两年前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想起她第一次唤他"相夷"时眼中的星光,想起无数个并肩看日出的清晨。
胸腔里涌动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好看。"最终他只是这样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狐纤纤却仿佛听懂了他未尽的千言万语,踮脚在他脸颊轻轻一碰:"我的相夷最好看。"
檐下风铃又响,惊起枝头宿鸟。明日此时,四顾门将正式立于天地之间。
而此刻,他们只是红尘中一双有情人,在名为"纤云"的小院里,共享一碟荷花酥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