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
当林臻东和邱意浓提着慰问品,按照叶功提供的病房号找过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景象。
病房外的走廊里,光线有些苍白。
飞驰车队的经理叶功靠墙站着,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他看见林臻东和邱意浓,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打招呼:“小林总,邱小姐……你们来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振作精神,但通红的眼眶却暴露了他可能刚刚哭过的事实。
在他身旁,张唯一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坐在一旁的塑料椅子上,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紧闭的病房门内,隐约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和带着哽咽的劝说声。
是纪星、孙宇强还有李小河的声音,情绪激动,语速很快,似乎在努力说服或者争论着什么。
整个楼层都仿佛被这片低气压笼罩,让人喘不过气。
不难理解,对于飞驰车队这样资源匮乏、全靠核心车手个人能力和名气的草根车队来说,张驰这条腿,承载的不仅是个人梦想,更是整个车队的命脉。
比赛、代言、赞助……所有的一切都系于他一身。
如今他重伤,不仅意味着即将到来的赛事化为泡影,更可能面临高额的违约赔偿,这对于本就捉襟见肘的车队财务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叶经理,” 林臻东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营养品和果篮递过去,“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叶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石头下挤出来::“大夫说了,小腿骨折,就算后期恢复得好,以后……也很难再承受赛车的高强度驾驶了。剧烈冲击、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踩踏……对腿部的负担太大,不建议他再继续开赛车。”
林臻东和邱意浓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张驰的赛车生涯很可能就此终结,而飞驰车队,失去了唯一的王牌车手,解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们昨晚在书房里精心构想的、以支持飞驰车队为起点的“曲线救国”计划,还没开始实施,似乎就失去了立足点。
更棘手的是,那个寄居在林臻东身体里的、来自未来的张驰意识,会对此作何反应?
他穿越回来的执念,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弥补自己职业生涯的遗憾。
如今,这个时代的“自己”依旧断了腿,甚至可能永远告别赛场,他会甘心吗?
会不会在极度失望和愤怒下,再次做出什么不计后果、无法控制的事情?
林臻东眉头微蹙,思虑更深。
他转向邱意浓,低声道:“我进去看看情况。里面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别进去了,在外面等我一下。”
他看向邱意浓,病房内的气氛显然很激烈,他不想让她卷入那种混乱和负面情绪中。
邱意浓理解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林臻东自己的抉择和需要面对的问题。
她可以陪伴,可以支持,但无法也无意替他做决定,尤其是在这种涉及他未来道路和复杂人际关系的关口。
林臻东轻轻敲了敲病房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掩上,隔绝了部分声音,但依然能隐约听到里面骤然提高的音量,是张驰嘶哑的吼声和孙宇强激动的反驳。
邱意浓在走廊靠窗的一张休息椅上坐下。
叶功抱着那些慰问品,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继续待在外面。
“叶经理,坐下歇会儿吧。” 邱意浓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声音平和。
叶功叹了口气,依言坐下,将东西放在脚边,双手交握,手指不安地扭动着。
“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车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邱意浓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熙攘的人流上。
“打算?”
叶功苦笑更甚,摇了摇头,“现在脑子都是乱的,哪有什么打算。张驰这一倒,等于抽走了车队的脊梁骨。赞助商那边肯定要解约索赔,接下来的比赛也都没法参加了。车队……怕是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声音哽咽起来,“我……我真是……为了这个车队,我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我什么都没了,就指着车队能好起来,结果……”
他低下头,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邱意浓静静地听着,脸上原本带着的一丝淡淡同情,在听到“卖了房子,妻离子散”这几个字时,微微凝滞,随即渐渐淡去。
为了梦想拼搏、倾尽所有,固然有其悲壮和令人唏嘘之处。
但将家庭、责任全然抛在脑后,以至于走到“妻离子散”的地步,在她看来,这已经超越了“追梦”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偏执和不负责任。
她想到了林臻东,他同样热爱赛车,但他会顾虑母亲的感受,会考虑她的担忧,会在热爱与责任之间寻找平衡。
而眼前这位叶经理的“孤注一掷”,让她无法苟同。
于是,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出言安慰。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病房里隐约传出的、时高时低的争论声。
终于,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林臻东走了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对等在外面的叶功点了点头:“叶经理,我们就先回去了。让张驰好好休息。”
“好,好……谢谢小林总过来。” 叶功连忙应道,目送着他们转身离开,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病房,大概是想再做最后的努力。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林臻东让司机将车开到了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商业区,在一家装修简约雅致的饮品店门口停下。
点了两杯无糖的清茶,两人在角落最隐蔽的卡座里坐下。
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邱意浓,用一种混合着荒谬、沉重和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语气,缓缓开口:
“张驰……他想让我代替他,成为飞驰车队的赛车手。”
“咳——!” 邱意浓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幸好她反应快,及时偏过头,才没失态。
她放下茶杯,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臻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让你?代替他?当飞驰车队的赛车手?”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词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林臻东点了点头,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紧的眉骨,解释道:“他说,他之前看过‘我’和万事车队的李奥多的比赛。他说……‘我’的开车风格和他非常像,所以,他认为我有天赋,邀请我加入飞驰车队。他还说,只要我同意,他可以把他所有的赛车技巧和经验都教给我,帮我训练。”
邱意浓听完,秀眉不由得深深蹙起:“可问题是,那个和他风格相似、甚至让他觉得‘有天赋’的人,是来自未来的‘张驰’!是你的身体被那个灵魂占据时表现出来的风格!那根本不是你的风格,臻东!”
“我知道。” 林臻东语气沉重,“这也是我最大的顾虑。但就算我拒绝了……”
他顿了顿:“你觉得,如果那个‘张驰’的意识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做?”
邱意浓的心微微一沉。
答案显而易见——那个来自未来、一心想要改变“自己”命运的张驰,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一定会答应。” 邱意浓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发冷,“甚至会比这个张驰更积极。”
“所以,这其实不是一道选择题。” 林臻东叹了口气,“无论我愿不愿意,只要那个意识还存在,这件事就避不开。区别只在于,是由我清醒地、有计划地去应对,还是被动地、在他胡闹下被迫接受。”
邱意浓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她放下杯子,忽然从对面的座位起身,绕过小圆桌,坐到了林臻东身边的长椅上。
邱意浓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略显冰凉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柔软。
“臻东,”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通透,声音轻柔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抛开其他客观因素不谈……你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想试一试的,对吗?”
林臻东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迎上她的目光,在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隐藏念头的眼眸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诚实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 他承认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卸下负担后的坦然,“当我听到他说出那个提议时,第一反应不是荒谬,而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有一个声音在说:机会来了。”
邱意浓握紧了他的手,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眼前又只剩下这一个选项——既能顺势而为,应对那个‘张驰’可能带来的麻烦,又能实现你自己想‘试一试’的愿望——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加入飞驰,去试一试。看看这条路,你究竟能走多远。”
林臻东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和全然的支持,心中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流。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像握住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然而,喜悦和冲动过后,现实最大的顾虑再次浮现。
“但是……” 他的声音低沉又艰涩,“我妈那边……我该怎么……”
“不能瞒着。” 邱意浓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臻东,这件事瞒不住。与其将来东窗事发,让林姨从别人口中知道,或者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被动发现,不如我们自己掌握主动权,主动去沟通,去面对。”
她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林姨是你的母亲。她爱你,胜过一切。也许她现在无法理解,甚至会强烈反对,但逃避和欺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伤害也更深。
我们需要给她时间,也需要用我们的方式和行动,慢慢让她看到你的决心、你的热爱。”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一起,去和她谈。好吗?”
林臻东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全然的信任、无条件的支持,以及那份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勇气。
良久,他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他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却也因此卸下心中重负的决定。
“好。” 他沉声应道,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