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水晶灯光洒满别墅一楼宽敞的客厅,映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线条简洁的现代家具。
邱意浓将外套交给迎上来的佣人,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进门后就显得格外局促的身影。
“林臻东”站在玄关处,像是第一次踏入这栋房子,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和难以掩饰的好奇。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楼梯或客厅的固定位置,而是在原地踌躇了几秒,然后开始在一楼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里的古董瓷器、巨大的落地窗以及通往餐厅和娱乐室的走廊入口。
他时不时停下,歪头看看某个房间门,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窥探”的意味。
“臻东,”邱意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温和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在找什么呢?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啊?没、没什么!” “林臻东”像是被惊了一下,迅速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手臂不自然地挥了挥。
“我就是……随便看看!看看咱们家的这个……格局!嗯,格局真不错,宽敞,明亮,设计得挺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赞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邱意浓对视。
邱意浓缓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浅浅的、了然的弧度,声音放得更柔:“是吗?我还以为……臻东是在找自己的房间呢。” 她的话语带着体贴,也带着一丝试探。
“怎么可能!” “林臻东”的音调陡然拔高了一些,像是为了掩饰心虚,“我自己的家,我还能找不到房间?我就是……活动活动,坐了一天车,舒展一下!”
他说着,真的当着邱意浓的面,做了几个极其僵硬、幅度夸张的扩胸运动,脖子扭了扭,视线却死死定在对面墙上的挂画上,仿佛那画突然变成了世界名作,值得细细研究。
邱意浓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头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分。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适时地泛起一点困倦的水光,语气也带上了娇软的抱怨:
“那……臻东还要继续‘舒展’吗?我可不能陪你了哦。飞机坐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时差也乱得很,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困死了。”
听到她说要休息,“林臻东”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连忙道:“那你快去休息吧!赶紧的,倒时差最重要,别硬撑!” 语气里的急切和如释重负,几乎不加掩饰。
“好,那我先上去了。晚安,臻东。” 邱意浓对他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旋转楼梯向二楼走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
到了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邱意浓径直走向一间卧室门口,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拧,推开——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带着懊恼的轻呼:“诶呀!”
这一声格外清晰。
她转过头,看向楼梯方向,果然看到“林臻东”正站在楼梯口,似乎正准备上楼,听到声音正望向她这边。
邱意浓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瞧我这记性,又开错门了。这间是你的房间,我的在隔壁。挨得太近,我总犯糊涂。”
她说着,非常自然地将那扇门重新轻轻关上,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停在了另一扇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门前,再次推开,侧身走了进去。
在即将合上门的那一刻,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仍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愣怔的“林臻东”挥了挥手,笑容甜美:“臻东也早点睡哦,别‘舒展’太晚,晚安!”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视线。
门外的“林臻东”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大口气,一直挺着的背脊也微微垮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低声嘟囔:“可算走了……吓死我了。”
他哪还有什么心思继续“看格局”或者“舒展”?
他本来就是在借口四处闲逛,试图分辨出哪间才是“林臻东”的卧室,以免露馅。
现在目标明确,隔壁那间就是,他还瞎转悠什么?
如释重负般,他快步走到邱意浓刚才“开错”的那扇门前,握住门把,轻轻推开。
房间内一片黑暗,他摸索着打开灯。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具现代感的卧室,色调以深灰和蓝白为主,简洁利落,没有过多装饰,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几本财经杂志,衣柜门紧闭,一切井井有条,符合林臻东给人的印象。
他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再次长长吐气。
这点时间,比他在巴音布鲁克跑完全程还要累心。
然而,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高级床垫,盖着轻暖的羽绒被,他却毫无睡意。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简约的灯带,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邱意浓的脸——她温柔的笑容,她试探的眼神,她自然亲昵的小动作,还有……明天。
明天还要继续面对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吃早餐,或许还要聊天,散步……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既有面对“林臻东未婚妻”这个身份的压力和尴尬,也有属于“张驰”灵魂深处,对那个女人莫名好感的悸动与慌乱。
他不能这样下去。借着别人的身体,住在别人的家里,面对别人的未婚妻……这太荒唐,也太危险了。
他得避开,至少,减少正面接触。
一个念头闪过。
他猛地翻身坐起,拿过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解锁,找到洪阔的微信,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洪阔,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别墅门口等我。去截胡瞰山闲居和万事车队的合同。]
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扔回床头。
瞰山闲居,那个以“魔鬼十九弯”著称、地形最接近巴音布鲁克的训练场地。
原本林臻东在谈这个项目,但因为他昨天“穿越”过来后跑去宁州赛场,放了人家鸽子,对方转头要和万事车队签约了。
万事车队,那是他张驰的老对头,当年没少给他使绊子。
而飞驰车队,正是需要这样一个场地进行高强度训练的关键时期。
虽然他现在顶着林臻东的壳子,但内心深处,还是本能地想为“自己”的队伍争取优势。
做完这个决定,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墙之隔。
邱意浓的卧室风格与隔壁迥异,更偏向温馨雅致的法式风格,柔和的灯光,浅色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橙花香气。
她并没有像声称的那样立刻入睡。洗去旅途疲惫,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后,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圆几上放着纸笔和正在充电的手机。
窗外是别墅区静谧的夜景,偶尔有巡逻车的灯光掠过。
她的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只是眼底深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拿起手机,略微沉吟,拨通了洪阔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洪阔刻意压低、带着睡意和一丝紧张的声音:“喂……邱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洪阔,”邱意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再有方才在楼下时的温柔笑意,而是平静的可怕,“我要知道,从昨天我打电话找你开始,一直到今晚臻东回家,这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一点一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洪阔在电话那头明显僵住了,支支吾吾:“邱、邱小姐,昨天不是都跟您说了吗?小林总他……就是谈项目,然后不小心喝多了……”
“洪阔,”邱意浓打断他,“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要听你重复那些借口。我实在担心臻东。他的状态非常不对劲,我想知道原因。你告诉我实情,我保证不会因此跟他生气,也绝不会让他知道是你告诉我的。我需要了解真相,才能帮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丝,带着真诚的请求:“算我求你,洪阔。你跟在臻东身边也很久了,你难道不觉得他这两天很反常吗?你就不担心吗?”
长久的沉默。
听筒里只能听到洪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洪阔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倾诉欲:“邱小姐……我,我也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开始叙述,从昨天下午那场微不足道的剐蹭说起。
邱意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手中的笔在摊开的便签纸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剐蹭、失忆自问、赛车挑衅、宁州赛区、失踪、养老院……一个个节点被串联起来。
洪阔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困惑:“……邱小姐,我说的都是真的!小林总他……他昨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根本不像他!我总觉得……总觉得……”
“觉得什么?”邱意浓轻声问。
“觉得……壳子还是那个壳子,但里面……好像换了个芯儿。” 洪阔终于说出了这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邱意浓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换了个芯儿……这个形容,让她心头发冷。
“好,洪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非常重要。” 她稳住心神,语气恢复沉稳,“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明天开始,你依然像往常一样跟着他,但要多留个心眼,注意观察他还有哪些不对劲的言行,任何细节都可以。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明白,邱小姐,您放心。” 洪阔连忙答应。
挂了电话,邱意浓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便签纸上那些凌乱的关键词上。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赛车”两个字,眉心微蹙。
赛车……
林臻东会赛车,也深爱着赛车。
这份热爱源自他的父亲余太昂——二十一世纪初国内最顶尖的赛车手之一,曾与魏千里并肩被选送参加达喀尔拉力赛。
然而,那场赛事成了林家人心中的噩梦,余太昂的赛车在沙漠中翻覆,自此失踪。
这场悲剧,彻底击垮了林家珍,她对“赛车”二字产生了创伤后应激。
为了让母亲能够继续生活下去,年幼的林臻东被迫埋葬了自己的梦想。
他将童年时期获得的那些小小的赛车奖杯、模型、杂志,统统锁进了箱子最底层,在母亲面前绝口不提。
他甚至选择攻读商科,进入家族企业,将所有关于速度与激情的渴望,深深压抑在冷静理智的商业外壳之下。
是她,邱意浓,在异国他乡的校园里,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优等生眼底偶尔闪过的、对引擎轰鸣的向往。
是她鼓励他,帮助他,瞒着国内的家人,让他在英国的赛道和训练场上,小心翼翼地延续着那份不该存在的热爱。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确信——那个为了母亲不惜埋葬自己梦想、习惯了隐忍和克制的林臻东,绝不会像洪阔描述的那样,如此外露、甚至堪称嚣张地展示对赛车的痴迷和急切。
更不会因为一场拉力赛,就抛下重要的商业谈判,像个狂热粉丝一样冲过去,做出提醒对方的诡异举动。
这太反常了。
双重人格?长期压抑导致的爆发性人格分裂?这是她根据现有信息,能做出的最符合逻辑的医学推测。压力、刺激,或许成为了诱因,催生出了一个承载了林臻东所有被压抑的赛车激情、行事更加张扬不羁的“副人格”。
但是……这个“副人格”,会连自己住了许久的卧室都找不到吗?
会对“林臻东”与“邱意浓”之间那么多私密的共同记忆一无所知吗?
人格分裂通常共享主体记忆,尤其是早期记忆,差异主要体现在性格、行为模式和部分近期记忆的取舍上。
这个疑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刚刚成型的推测上。
额角传来一阵阵钝痛。
连续多日画展的神经紧绷,长途飞行的疲惫,时差带来的混乱,再加上今晚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和内心翻涌的担忧,让她的思考能力开始下降。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视线也有些模糊。
她揉了揉额角,知道不能再勉强自己了。当务之急,是恢复精力。
明天,她需要去洪阔提到的那些地方尽可能地寻找监控录像或目击者,获取更直观的线索。
同时,也要继续近距离观察“林臻东”,找出更多证据,无论是支持“人格分裂”,还是指向其他更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她熄灭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眼前交替浮现着林臻东从前温柔含笑的眼睛,和今晚那个“林臻东”僵硬躲闪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她真的很担心他。
担心这个占据了林臻东身体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存在”,担心真正的林臻东到底去了哪里,是否安好。
更担心眼前这诡异的一切,最终会指向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黑暗中,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滑过眼角,没入鬓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先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