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仓库街对面,车窗贴着特殊的防窥膜,从内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仓库里忙碌的景象,外面却难以窥探。
车内,邱意浓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丝质衬衫,搭配同色系长裤,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温柔。
她微微侧身,目光透过单向车窗,落在那间忙碌喧嚣的仓库里。
那里,张驰、纪星和孙宇强三人正围着一辆半成品的赛车骨架忙碌着,焊接的火花不时闪烁,敲击金属的声音隐约可闻。
展庆——邱意浓曾经的画展经纪人,如今的助理秘书,正转过身,低声汇报着情况。
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模样斯文,行事却极为干练周到。
“少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一直密切关注张驰那边的情况。他们确实已经拉到了一些赞助,车子也在维修改造中。”
展庆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无奈,“但是,您之前提过的,‘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尽量将关键配件替换为品质更优的版本’这件事……我们尝试了几次,实在很难做到。”
邱意浓的目光并未从仓库移开,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并无责怪之意。
她看到张驰正趴在地上检查底盘,纪星在一旁拿着图纸快速比划,孙宇强则在清点一堆旧零件。
那种全神贯注、孤注一掷的氛围,即使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条街,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罢了,”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了然,“不怪你们。张驰身边的那个机械师,纪星,我了解过,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要想瞒过他的眼睛换掉核心配件,确实近乎不可能。”
她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他们这样的人,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有时候,过度的‘帮助’反而是一种不尊重。”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仓库门口,忽然定格。
在堆积的轮胎和杂物旁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个有些陈旧的赛车模型玩具。
是张驰的养子,张飞。
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小脸却干干净净,眼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玩具,嘴里还模仿着引擎的声音,自得其乐。
邱意浓的心,仿佛被那小小身影轻轻撞了一下。
或许是怀孕后激素的影响,她的情感变得格外细腻柔软,对幼小的生命充满了怜爱。
看到张飞独自在杂乱的环境里玩耍,她的心头蓦地一酸。
“展庆,”她轻声开口,“去附近的超市或玩具店,买些孩子爱吃的零食、牛奶,再挑几样结实耐玩的汽车模型或者益智玩具。”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用买太奢华显眼的,就选些普通孩子会喜欢、质量好的。送过去给那孩子,就说是……一位路过的阿姨觉得他可爱,送给他的。”
展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她的心意“是,我这就去办。”
展庆下车后,邱意浓依旧安静地坐在车里等待着。
她的手掌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仓库里的三人依旧忙得热火朝天,焊接声、讨论声不断,无人注意到街对面这辆安静的车,更无暇顾及门口独自玩耍的张飞。
大约二十分钟后,展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型超市购物袋。
他径直走向仓库门口的张飞。
小男孩听到脚步声,有些警惕地抬起头,抱着自己的旧模型,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展庆在他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影为了迁就孩子的高度而显得格外温和。
他将袋子轻轻放在张飞脚边,脸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朋友,这个给你。是一位很漂亮、很善良的阿姨看到你,觉得你特别可爱,让我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张飞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袋子里露出的崭新玩具包装盒和诱人的零食,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展庆也不多言,说完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动作丝毫不拖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完成委托的路人。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仓库里的焊接声恰好停了。
张驰直起腰,抹了把汗,下意识地朝门口儿子玩耍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展庆起身离开的背影,以及儿子脚边那个突兀的大袋子。
“儿子?”张驰喊了一声,皱着眉走了过来。纪星和孙宇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随着展庆,落在了街对面那辆刚刚启动、正缓缓降下车窗的黑色轿车上。
降下的车窗里,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侧脸。
阳光恰好在那一刻穿透云层,落在她的发丝和脸颊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穿过街道,与仓库门口的三人对视。
随后,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却如春风拂面般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温暖的善意,像山涧清泉,自然而然地流淌。
张驰愣在了原地。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的温和光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街边。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张驰才恍惚地收回视线,喃喃道:“那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旁边,纪星已经重新埋头于手中的焊接工作,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林臻东他老婆,邱意浓。财经杂志和赛车周刊上都登过他们的专访合照。”
张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同时,心头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
但这缕情绪如风中的蛛丝,转瞬即逝,很快就被眼前亟待解决的赛车问题所淹没。
赛车的世界,残酷而直接,没有太多空间留给无关的感慨。
时间如巴音布鲁克的疾风,倏忽而过。
三个月后,这片以其壮美与险峻闻名于世的赛区,迎来了年度最受瞩目的汽车拉力赛。
邱意浓的孕期已满四个月,胎象稳固。
经过再三保证并得到医生许可后,她终于说服了林臻东同意她前来观赛。
这是他在国内赛场的告别之战,意义非凡。
邱意浓想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并铭记——她带来了全套的画具,准备将这次比赛的场景、氛围,尤其是林臻东在赛场上最后的身影,用画笔永恒地留存下来。
“少夫人,这边走,小心台阶。”展庆尽职地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她的画具箱和保温杯。
邱意浓穿着舒适的平底鞋和宽松的针织长裙,外罩一件防风外套,慢慢走在选手准备区。
她的手中拿着速写本和炭笔,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景象——紧张调试赛车的技师们,反复检查装备的车手,来回穿梭的工作人员,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机油味的竞赛氛围。
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流畅的线条迅速勾勒出一个个生动的场景。
她画得专注,时而抬头观察,时而低头描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漂亮姐姐,你也在这里呀!”
一个清脆的童音将她从创作中唤醒。
邱意浓抬起头,看见张飞正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怀里还抱着她上次送他的那个赛车模型,显然很是爱惜。
邱意浓莞尔,心中一片柔软。她微微弯下腰——动作小心地控制着幅度,手轻轻揉了揉张飞的头发:“是你呀,小朋友。不过,”她语气温和地纠正,“你不能叫我姐姐,要叫阿姨哦。”
“可是姐姐长得很年轻,很好看!”张飞很坚持,小孩子的审美直接又真诚。
邱意浓被孩子的童言逗乐,心里暖融融的。“但是阿姨很快就要当妈妈了哦。”
她牵起张飞的小手,“等以后,阿姨带着弟弟或者妹妹去找你玩,好不好?”
“真的吗?好啊好啊!”张飞立刻雀跃起来,“到时候我带他们一起玩!”
“嗯,一言为定。”邱意浓笑着,牵着他往张驰车队所在的位置走去,“走吧,阿姨送你回去,你爸爸该担心了。”
然而,当她们走近张驰团队的准备区时,看到的却是一幅令人心沉的画面。
张驰、纪星、孙宇强三人呆立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们面前,是一辆刚刚被拖车拉回来的、堪称惨不忍睹的赛车。
车身严重变形,一侧几乎完全塌陷,车窗碎裂,裸露的部件扭曲着,显然经历了一场严重的侧翻事故。
而孙宇强本人,头上缠着渗出血迹的绷带,一只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神情萎靡。
“爸爸!”张飞松开邱意浓的手,飞奔过去扑到张驰腿上,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不能比赛了?赛车坏了……孙叔叔也受伤了……”
张驰僵硬地任由儿子抱着,他的目光从报废的赛车上移开,下意识地看向了送儿子回来的邱意浓。
四目相对。
张驰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于她的突然出现,难堪于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被最不想看见的人目睹,绝望于近在咫尺的梦想可能就此夭折……
种种情绪翻滚,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他猛地别开了脸,不再与她对视。
他可以承受任何人的嘲笑和旁观,唯独无法坦然面对来自林臻东,以及这个与林臻东一体同心的女人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全部的落魄和无力。
“……大概吧。”张驰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儿子,然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看向纪星,眼中带着最后的询问。
纪星蹲在报废的车旁,仔细检查了片刻,脸色铁青地摇了摇头,绝望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以他们现有的条件和时间,这辆车等于直接宣告了本次比赛的终结。
邱意浓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此刻任何言语,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可能显得苍白甚至刺耳。
她没有再停留倾听他们后续可能徒劳的讨论,而是悄然转过身,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迅速拨通了林臻东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传来林臻东沉稳中带着关切的声音:“浓浓?准备区那边逛完了?累不累?”
“臻东,”邱意浓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我在张驰的准备区这边。他们的运输车发生了侧翻,赛车损毁非常严重,孙宇强也受伤了。我看了一下车的情况,”
她虽然不是专业机械师,但常年跟在林臻东身边,眼力是有的,“以他们现有的工具和备件,想在比赛前修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臻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好,我马上过来。”
邱意浓挂了电话,没有留在原地等待,而是带着展庆朝着自己车队的准备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