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酥山店,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西市照得一片金黄,各家店铺陆续点上灯笼,准备迎接夜市的喧嚣。
酥山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天气渐热,这冰凉爽口的甜食成了长安人最爱。
马蒙下职后,先回别院换了一身湖蓝色常服。
这颜色衬得他肤色更显英朗,又少了几分穿官服时的威严,多了些平易近人。
他走到酥山店门口时,被里面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店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伙计们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额上都是汗。柜台后,裴喜君和费鸡师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收钱记账,一个盛装酥山。
而最让他意外的,是自家夫人陆瑷。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本该是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此刻却撸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正在帮喜君端送酥山。
马蒙正要往里走,却被一个急匆匆往外走的客人撞了一下。
那人连声道歉,马蒙摆摆手表示无妨,再抬眼时,陆瑷已经看见了他。
她眼睛一亮,朝他招了招手,却又立刻被排队的客人唤去:“姑娘,我要三碗!”
“来了来了!”陆瑷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马蒙好不容易挤进店里,走到柜台边。
喜君抬头看见他,笑道:“马少监来了?抱歉抱歉,今日实在太忙,没空招呼你。”
“无妨。”马蒙摇头,目光落在陆瑷身上,“我来帮忙。”
他是真心想帮忙——喜君、费鸡师这些人,都是寒州共历生死的朋友,也不用客气的招待他。
可问题在于,马蒙在不面对亲朋爱人时,总是一副严肃冷硬的模样。
此刻他虽换了常服,可那身经百战养成的气势,那不苟言笑的表情,往柜台边一站,排队等候的客人们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有个带孩子来的妇人,孩子原本在哭闹,一看到马蒙,哭声戛然而止,只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躲。
陆瑷看在眼里,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马蒙身边,解下腰间系着的小巧钱袋。
“喏,”她将钱袋挂在他腰间,动作自然亲昵,“去和苏先生出去吃吧。”
马蒙一愣:“可是……”
陆瑷拍拍他的胳膊,像哄孩子般:“乖,听话。你在这儿,客人都要吓跑了。”
这话说得直白,马蒙顿时哭笑不得。
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马兄这是被嫌弃了?”
马蒙回头,只见苏无名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门口,双手背后,眼中满是调侃。
苏无名笑眯眯地看着马蒙腰间那个明显是女子用的小钱袋,打趣道:“想不到堂堂殿中少监,也有被夫人嫌弃的一天。”
马蒙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却又无奈——自家夫人说得对,他这副模样,确实不适合在店里帮忙。
“走吧,马兄。”苏无名伸出胳膊,做出邀请的姿态,“既然夫人有令,咱们还是识趣些,莫要在此碍事了。”
马蒙叹了口气,终于认命。
他转头看向陆瑷:“那……我晚些来接你。”
“知道啦。”陆瑷冲他摆摆手,又回去忙活了。
马蒙这才与苏无名并肩走出酥山店。
走到门口时,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对苏无名道:“走吧,今日我请客。”
苏无名看着他腰间那个绣花小钱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晃脑:“好好好,那今日便沾沾夫人的光。”
两人说笑着,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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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瑷帮着喜君,一直忙到快要宵禁。
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时,店里的伙计们全都累瘫了。
喜君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对陆瑷道:“今日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真要忙晕了。”
陆瑷没什么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摆摆手。
她自幼锦衣玉食,虽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可这般从傍晚站到深夜,还真是头一遭。
马蒙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的夫人,那个在外永远仪态万方、从容优雅的陆瑷,此刻正瘫在椅子里,发髻微乱,鬓边散落几缕碎发,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这模样,落在马蒙眼里,觉得可爱极了。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累了?”
陆瑷缓慢地扭过头,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唔……”
她眨了眨眼,声音有气无力:“走不动了。”
马蒙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理到耳后,动作温柔:“要夫君背吗?”
陆瑷叹气,摇了摇头:“不了,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却还记着仪态规矩。
马蒙忍不住笑了,对她摊开手掌:“那回家?”
陆瑷将手放在他掌心,任由他把自己拽起来。
她浑身软绵绵的,几乎站不稳,全靠马蒙扶着。
两人走出酥山店时,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陆瑷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马蒙也不催,放慢脚步陪她。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西市到安仁坊,平日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今日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到了别院门口,陆瑷几乎是挂在马蒙身上了。
门房开了门,两人走进院子。
门一关,马蒙忽然在她身前蹲下。
“好了,”他回头看她,眼中闪着笑意,“到自己家了,夫君可以背自家夫人了吧?”
陆瑷看着他那宽阔的背,终于笑了。
她不再矜持,扑到他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马蒙稳稳地站起来,托着她往上掂了掂,这才往内院走。
陆瑷趴在他背上,晃了晃小腿,忽然问道:“马蒙,你说如果你的同僚们看到你在家是这副模样,会不会惊得目瞪口呆啊?”
她想象着那些朝堂上严肃的同僚,看到冷面少监背着夫人回房的场景,忍不住笑起来。
马蒙却理直气壮:“管他们怎么看干什么?自己的夫人,当然是自己疼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陆瑷听了,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线条,忽然想起初相识时的那个马蒙——
那个在寒州天宝楼里,严肃冷硬、一板一眼的司法参军;那个被她三言两语逗得耳根发红、却还要强作镇定的马蒙。
她想,倔强执拗的性子,或许在官场上会吃亏,可在爱情里,一旦认准了谁,那便是至死不渝,全心全意。
这样想着,她心中越发柔软。
她凑近他,在他耳垂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马蒙身子微微一僵。
那吻轻如羽毛,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有些低哑:“琢琢今晚可要多吃些。”
陆瑷不解:“为什么?”
“因为……”马蒙顿了顿,眸色暗了下去,“你今日累了,需要补补身子。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晚上会更累。”
陆瑷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红。
什么心软,什么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她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碾磨。
马蒙喉结滚动,托着她腿的手紧了紧,在她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捏了一把:“再继续的话,琢琢明日怕是起不来床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却让陆瑷想起了刚成婚时的某些夜晚——那些被折腾得腰酸腿软、次日日上三竿才醒来的早晨。
她身子一僵,立刻松了口,吐出他的耳垂,像只撒娇的猫般,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脖颈,试图让他心软。
可心软是不可能的。
即便陆瑷在晚膳时故意拖了很长时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细嚼慢咽;即便她找各种话题闲聊,试图拖延时间;即便她吃完后又说要散步消食……
马蒙始终耐心地陪着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却并不戳破。
直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卧房内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被吹灭。
陆瑷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马蒙混蛋!以后再也不惹他了。
当然,琢琢姑娘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她多半还会故技重施。
毕竟,看他无可奈何又宠溺纵容的模样,实在有趣得很。
而马蒙,大约也是乐在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