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瑷从慧岸寺出来时,手中握着一枚平安符。
那是她前些日子特意在寺中买的,请无量法师开过光,今日才去取回。
行至妙色缬染坊,陆瑷轻轻推开虚掩的店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动了里头的人。
宋阿糜正背对着门整理一匹新染的宝蓝色布料,闻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瑷怔住了。
阿糜今日的妆容……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本就生得美,柳眉杏眼,唇红齿白。往日只施淡妆,清雅温婉,像雨后初绽的梨花。
可今日,她眉描得极浓,眼尾用胭脂晕开,唇色是艳丽的朱红,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白得有些不自然。
“阿糜?”陆瑷走进店里,声音里带着讶异,“你今日这妆容,为何如此……浓?”
她本想说“妖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阿糜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侧过身,避开陆瑷探究的目光:“换、换一种打扮罢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那匹布料,将平整的绸面揉出了皱褶。
陆瑷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中微沉。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柔柔一笑:“阿糜这般打扮也很好看。”
她话音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待来日,我未婚夫婿身子痊愈,我二人成婚时,我也要化得浓些——听说长安如今流行新妇妆,眉要描远山黛,唇要点樱桃红,可费功夫呢。”
她说得轻松,目光却紧紧锁在阿糜脸上。
果然,阿糜听到“未婚夫婿”四字时,手指猛地一颤,布料差点脱手。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姑娘的未婚夫……怎么了?”
这话问得生硬,带着试探,与平日判若两人。
陆瑷心中微沉。
这反应不对。若是寻常关心,不该是这般躲闪的眼神,这般欲盖弥彰的语气。
令狐朔定是告诉了她——告诉了她马蒙率兵进山清剿太阴会,反被重伤一事。
这种事情都告诉她,那阿糜在太阴会中的地位,定然不低。
可……陆瑷听她的脚步声就能判断出,阿糜不会武功。
一个不会武的女子,为何能在太阴会中身居高位?
陆瑷敛眸,将疑问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笑得温婉:“他前些日子进山剿匪,受了些伤,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需要好生休养。”
她说着,走到柜台前,指尖拂过架上一匹新染的月白绸缎:“这颜色真好,改日我来裁一身新衣。”
阿糜这才回过神,勉强笑道:“姑娘喜欢,我留着便是。”
又闲谈了几句,陆瑷才告辞离开。走出染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糜仍站在柜台后,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匹布料,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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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瑷没有直接回都督府,而是先去了马府。
马蒙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正靠坐在床头看书。
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眼中露出笑意:“今日这么早?”
“想早些看到你。”陆瑷在床边坐下,为他掖了掖被角,“腿还疼吗?”
“好多了。”马蒙握住她的手,触感温热,“你呢?今日去寺中可还顺利?”
陆瑷点头,却不多说寺中事,只道:“我待会儿要回府查些东西,晚些再来陪你。”
“查什么?”马蒙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
陆瑷犹豫片刻,还是将宋阿糜的事说了。末了道:“我总觉得她不对劲。一个不会武的女子,却能知晓太阴会这等机密……此事蹊跷。”
马蒙沉吟道:“或许她是太阴会中负责联络、经营之人。这类人不必习武,却因掌握钱粮、人脉而地位重要。”
“也许吧。”陆瑷虽这么说,心中疑虑却未消。
在马府待了一炷香时间,她便起身告辞,回了都督府。
一回去,她便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陆思安不在,书房里静悄悄的。
陆瑷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卷宗。
她找到标注着“太阴会”的木匣,取出卷宗,在书案前坐下。
窗外天色渐暗,青碧点了灯烛,又悄悄退下。
卷宗很厚,记载着太阴会自创立以来的种种行迹。
翻到一处时,她的目光停在其上:
“垂拱四年,天后遣兵围剿太阴会。段轨战死。唯有一七岁女童,骑通天犀逃入太阴山,不知所踪。”
垂拱四年——那是十八年前。
陆瑷心中一动,飞快地计算起来。若那女童当年七岁,如今该是二十五岁。
宋阿糜今年正好二十五岁!
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更鼓敲过二响,已是深夜。
青碧悄悄进来,轻声道:“小姐,该歇息了。”
陆瑷这才惊觉时辰已晚。
她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水光:“知道了。”
她吹灭烛火,带着青碧回屋。
躺在床上时,脑中仍翻腾着那些信息——宋阿糜,段轨后人,通天犀……
若真如此,那宋阿糜在太阴会中的地位,就说得通了。
可那通天犀,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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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陆瑷比平日醒得稍晚了些。
青碧伺候她梳妆时,她一边对镜理着鬓发,一边吩咐道:“你今日去妙色缬染坊,暗中关注宋阿糜的行踪。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需远远看着,看她去何处,见何人。”
“是。”青碧应下,又问,“小姐今日不去慧岸寺?”
“不去了。”陆瑷摇头,“我去的次数差不多了,该得到的情报也都差不多了。
她今日要去马府,与马蒙探讨昨夜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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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府内室,陆瑷将昨夜查到的信息一一道来,末了道“若我猜测不错,”陆瑷压低声音,“宋阿糜很可能就是当年逃掉的那个小女孩。令狐朔接近她,恐怕不止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他看中的,或许是她的身份,或许是她能控制的通天犀。”
马蒙沉吟片刻:“那通天犀若真如卷宗所载那般神异,倒是个麻烦。”
“所以,”陆瑷眼中闪过锐光,“得先弄清楚,她是如何控制那通天犀的。若能找到破绽,或许便能化险为夷。”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青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陆瑷与马蒙对视一眼:“进来。”
青碧推门而入,额上沁着细汗,气息微乱:“小姐,宋阿糜受伤了!”
“什么?”陆瑷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今日妙色缬染坊没有开门。”青碧喘了口气,快速说道,“奴婢心中起疑,便询问了周边店家,找到了宋阿糜的住处。奴婢刚落到她家宅院的房顶上,就听见里头传来……打骂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是家暴。一个男人在打她,骂得很难听。奴婢本想下去阻止,又怕暴露身份,坏了小姐的事,只好先回来禀报。”
陆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家暴?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
她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只会对女人动手的废物——有本事到外头使去,在家里逞什么威风?
“走!”陆瑷转身就要往外走。
“琢琢!”马蒙急唤,“带两个人一起去,莫要伤到你!”
“知道了。”陆瑷随口应着,脚步未停。
马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腿,重重叹了口气。
恨自己此刻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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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阿糜家的院门虚掩着,陆瑷快步走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有摔碎的茶杯和掀翻的矮凳。
而在最里面的墙角,宋阿糜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她今日没穿那身胭脂红的衣裙,只穿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
后背的衣料已被抽破,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痕——一道道,紫黑交错,肿得老高。
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将中衣染成暗红色。
听见脚步声,她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浓妆的遮掩,青紫的伤痕一览无余:左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眼眶乌黑,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阿糜……”陆瑷心中一痛,快步上前。
宋阿糜看清是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难堪。
她下意识想躲,却扯到了背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陆瑷蹲下身,柔声道。
她环顾四周,从一旁翻倒的衣柜里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外衣,小心地为宋阿糜披上。
青碧此时也跟了进来,见到这情景,不用陆瑷吩咐,便转身离开:“奴婢回府取药。”
屋里只剩下两人。
陆瑷在宋阿糜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你这段时日浓妆艳抹,是为了遮挡脸上的伤吧?”
宋阿糜垂下眼,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是。”她哑声道。
“为何不与他绝婚?”陆瑷问得直接。
“绝婚?”宋阿糜苦笑,声音里满是苍凉,“我自幼父母双亡,被猎户收养,身无长物。成年后遇到隆发,他温柔体贴,对我百般呵护。我们婚后过了很幸福的一段日子,我以为……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她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可前几个月,他突然变了。对我非打即骂,起初我以为是他生意上出了问题,心中不快。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变心了,整日流连在花楼的姑娘们之中,将家中的钱财都挥霍光了。”
“那你就更该离开他。”陆瑷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这样的男人,不值得。”
“离开他……我能靠什么活着呢?”宋阿糜抬起泪眼,眼中满是茫然,“这间铺子,是他出的钱;这处宅子,是他的名。我若离开,便一无所有。”
“你会染布啊。”陆瑷认真看着她,“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重新开一家缬染坊。我出钱,你经营,当个不靠男人的老板娘,如何?”
宋阿糜怔住了。
她看着陆瑷,眼中闪过不敢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疑虑:“姑娘……为何帮我?”
“我的确有所图。”陆瑷坦言,眼中却一片坦荡,“但我一个有未婚夫的姑娘,总不会图你的好颜色吧?”
她说着,还笑了笑,想缓和气氛。
宋阿糜也扯了扯嘴角,却因脸上的伤,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时青碧回来了,手中提着药箱。
陆瑷不再多言,只最后道:“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随时到都督府找我。”
她站起身,示意青碧为宋阿糜上药,自己则带着马蒙的两个手下,转身离开了这座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