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月同照十

大雄宝殿内，佛像庄严，金身肃穆。

香客们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陆瑷站在殿中，仰头望着那尊释迦牟尼像。

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在怜悯这世间众生。

她看了片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拜了拜，却没有跪。

她不信佛。

从小，母亲教她的是“女子当自强”，父亲教她的是“事在人为”。

吴郡陆氏世家望族，信的是诗书传家，信的是权谋韬略。

马蒙站在她身侧，连合十都不曾。

他出身军伍，信的是手中的刀，是胸中的气，是脚下的路。

神佛若有灵，为何世间还有这许多不公？

但二人都是懂得尊重的人。

既入了佛门清净地，便依着礼数，添了些香油钱，算是全了心意。

出了大殿，沿着青石小径往寺后走。路旁一株古梅下摆着张小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正守着签筒，桌上摊着解签的册子。

见他们经过，小和尚合十行礼：“两位施主可要求支签？慧岸寺的签文最是灵验。”

陆瑷与马蒙对视一眼，眼中俱是笑意。

她本不信这些，但今日心情好，便也随性一回。

“那就抽一支吧。”她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

签筒是竹制的，磨得光滑。

陆瑷握住签筒，轻轻摇了三下，一支竹签应声跳出，落在地上。

小和尚拾起签，看了一眼签号，从身后的木匣中取出一张签纸。

纸是普通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中签。”小和尚将签纸递给陆瑷，“不好不坏，平平稳稳。”

陆瑷接过，只见上头写道：

“云开月明处，风送暗香来。

情丝已千缕，心镜待拂埃。”

她看完，递给马蒙。

马蒙接过细看，眉头微挑。

“小师父，这签何解？”陆瑷问道。

小和尚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神情认真：“此签言情缘。云开月明，是说前路已现；风送暗香，是言情愫暗生。施主心中所想之人，早已入心入梦。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陆瑷：“情丝虽已千缕，心镜却蒙尘埃。端看施主能不能认清自己的心，拂去那层迷障。”

陆瑷仰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马蒙。

春日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他肩头跳跃。

他正垂眸看着签纸，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索签文的意思。

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如春水漾开涟漪。

马蒙闻声抬头，对上她的笑颜，先是一怔，随即也无奈地轻笑摇头。

那笑容里有宠溺，有纵容，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走吧。”陆瑷起身，将签纸收入袖中。

两人继续往后院深处走去。

小径蜿蜒，两侧翠竹丛生，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转过一处假山，眼前出现一座八角凉亭，建在小池塘边。

亭子不大，却极精巧，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你在此稍等，我去向小师父讨些茶水。”马蒙将陆瑷安置在亭中石凳上，温声嘱咐，“莫要走远。”

“我又不是小孩子。”陆瑷嗔道，却还是乖乖坐下，“快去快回。”

马蒙点头，转身沿着来路去了。

亭中只剩陆瑷一人。

她倚着栏杆，望向池中游鱼。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是马蒙。

陆瑷极善音律，对声音十分敏感。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其独特的节奏、轻重、缓急。

而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分毫不差，显然是习武之人，且功夫不弱。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银白色锦袍，袍上用黑线绣着云纹。

他容貌俊秀，眉目如画，比马蒙少了几分英朗，却多了几分精致。

唇角噙着笑，眼神却深邃难测。

好看是好看，可陆瑷直觉这不是个善茬。

她不想接触，立刻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池中游鱼，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然而令狐朔却因那惊鸿一瞥，心头巨震。

青翠绿芽，枝丫繁茂间，一位身着水绿襦裙的姑娘倚栏而坐。

她转头时，侧脸在春日阳光下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莹润生辉。

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似藏着万千星河。

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轻扬，如墨染的丝绦。

那一瞬间，令狐朔脑海中只闪过四个字：一眼万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年他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像是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便空落落的，只想将那抹身影填进去。

待他日太阴会谋反功成，他坐上会主之位，成为这寒州的王，乃至问鼎天下……这美人，便该是他的皇后！

如此想着，令狐朔整了整衣袍，一手负在身后，缓步走了过去。

“姑娘是来礼佛的？”

陆瑷闻声，不得不转过头来。

令狐朔已走到亭边，离她不过三步距离。

他笑容温文，眼中却藏着锐利的光。

“若是心有烦闷，想寻人开解，在下倒可代为引荐。”

他继续道，声音清朗，“慧岸寺的无量法师佛法精深，与在下有些交情。姑娘若想见他，在下可以安排。”

陆瑷眨了眨眼。

她看着很像心有烦闷、一心向佛之人？

“多谢公子好意。”她语气疏离，“我只是在这里歇脚等人，并无烦闷。”

“原来如此。”令狐朔含笑点头，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只是这亭子临水，风凉。姑娘莫要待久了着凉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却藏了机锋——既显关心，又暗指让她在此久等的人不够体贴。

若陆瑷是寻常人家姑娘，涉世未深，怕真要被他这番温言软语哄住，顺着他的思路去想：是啊，马蒙怎的让我一人在此吹风？

只可惜，陆瑷出身吴郡陆氏，自小在世家大族中长大。

这些绵里藏针、话中有话的伎俩，她见得太多。她可以不用，却不能不懂。

她敛了眉，不与他对视，声音却依旧温和：“此处风景极好，微风徐徐，并无凉意。我很喜欢这里，等多久都甘愿。”

这话既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又暗暗表明了自己与等待之人的亲近。

令狐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这姑娘，不仅容貌绝色，心思也玲珑。

好，真是太好了。

这般女子，才配得上他令狐朔！

他还欲再言，远处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琢琢？"

马蒙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陆瑷心中微松。

她虽应付得来，却实在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

令狐朔闻声，转头望向小径那头。

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端着茶盘走来，虽穿着常服，却掩不住那股武将的英气。

他目光在马蒙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恢复温文之态。

“在下令狐朔。”他对陆瑷拱手，又朝走近的马蒙点头致意，“既然姑娘等的人已经到了，在下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离去，银白锦袍在春日阳光下划过一道流光，很快消失在假山之后。

陆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人方才还在她面前明里暗里给马蒙上眼药，怎么马蒙一回来，他就如此干脆地告辞了？

有些怪。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怪。

或许只是萍水相逢，一个自命风流的登徒子罢了。

陆瑷摇摇头，将心头那点疑虑压下。

待马蒙走进亭子，她已换上温婉笑意，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茶来了。”马蒙将茶盘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递给她，“寺里的野山茶，味道清淡，你尝尝。”

陆瑷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

温暖，粗糙，带着薄茧。

她抬眼看他，阳光透过亭檐洒在他肩头，将那身云水蓝的袍子映得格外柔和。

“马蒙，”她轻声唤道，“方才那签文……”

马蒙在她对面坐下，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嗯？”

陆瑷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唇角笑意更深：“我觉得，那小和尚解得挺准的。”

马蒙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