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略)
周日清晨,莫三妹神清气爽地起床,看了眼身边仍在熟睡、眉眼间带着倦意的应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出门去王建仁和银白雪家接小文。
果然,被父母“扔下”一整晚的小家伙气成了个小包子脸,抱着胳膊,嘟着嘴,任凭莫三妹怎么逗弄,就是不肯理他。
银白雪在一旁忍俊不禁,小声告诉莫三妹,小文早上醒来没看到他们,眼圈都红了。
莫三妹心里一软,又带着几分心虚,蹲下身好声好气地哄:“哎呀,我们家小哪吒这是生哪门子气呀?爸爸这不是来接你了嘛!”
“哼!”小文把头一扭,“你们偷偷去玩,不带老子!”
莫三妹被这句稚气的“老子”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板住脸,抛出诱惑:“那…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的早餐套餐,还有新出的那个小玩具,怎么样?吃完再给妈妈带好吃的回去?”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听到最喜欢的汉堡和玩具,小文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还努力维持着生气的表情,但态度明显软化了不少。
最终,她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被莫三妹牵着去了麦当劳。
看着小文开心地吃着薯饼,摆弄着新得到的小玩具,莫三妹心里那点愧疚才稍稍减轻。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去常去的店里,打包了一份应诺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他自有他的小心思——带饺子回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累得懒洋洋的诺诺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了。
到家时,应诺果然还慵懒地躺在床上玩手机,身上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被她用丝巾小心地遮住了。
看到小文回来,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张开手臂:“小文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小文立刻扑进她怀里,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述昨晚和今早的见闻,早就把生气忘到了九霄云外。
莫三妹趁机凑过去,把饺子献宝似的拿出来,压低声音对应诺说:“给你带了吃的,没力气吧?我喂你。”
应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却也没拒绝他的好意。
小文在一旁看着,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妈妈为什么没力气?”
莫三妹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忽悠:“妈妈昨天夜里还在努力工作写文章,太辛苦了,所以累着了。小文要乖,不要吵妈妈休息,知道吗?”
小文信以为真,立刻乖巧地点头,还像个小大人似的对应诺说:“妈妈要好好休息!”
应诺听着这父女俩的对话,尤其是罪魁祸首那一脸“我演技真好”的得意样,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在莫三妹喂她吃饺子时,悄悄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时光如水,平静而温馨地流淌。
新的一周伊始,晨光熹微中,一家三口再次一同出门。
今天应诺也要外出,她与出版社约好了签订新书合同。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化着淡妆,与穿着花衬衫大短裤、牵着女儿的莫三妹并肩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构成了一道奇特又和谐的风景。
将小文送进幼儿园,看着她欢快地跑向小伙伴,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一个回“上天堂”,一个赶往出版社时,却同时停住了脚步。
幼儿园门口不远处,一个熟悉又略显局促的身影站在那里——是小文的舅舅。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姣好,衣着靓丽,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急切、忐忑的光。
应诺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大事要发生了。
果然,小文的舅舅看到他们,脸上闪过尴尬和羞愧,搓着手走上前来,艰难地开口:“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这位是我的妹妹…武海菲,小文的…妈妈。她…她刚从国外回来…想看看孩子,商量一下…抚养权的事情。”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抚养权”三个字,应诺的心还是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
莫三妹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将应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应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个叫武海菲的女人的目光,而是拿出手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稍等,我需要打两个电话。”
她首先打给了出版社的编辑,语气抱歉但清晰地说明今天有突发紧急情况,需要晚一些才能过去,对方表示理解。
接着,她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位负责他们收养协议公证的律师的电话,拨了过去,并且特意按下了免提键。
清晰的拨号音回荡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应诺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向律师说明了情况:小文的生物学母亲武海菲突然出现,此人当年生下小文后便弃之不顾,由外婆抚养,后远赴国外,因在国外犯事坐牢,近期才出狱回国。
期间,小文外婆误以为女儿已客死他乡,悲痛之下为其注销了户口并办理了死亡证明。如今此人前来索要抚养权。
律师在电话那端的回复专业而明确:“应女士,根据目前的情况,鉴于孩子的原监护人,也就是孩子的舅舅和舅妈,已经通过合法程序自愿放弃了抚养权和监护权,并同意由您和莫先生进行领养。”
“从法律意义上说,小文与她的亲生母亲武海菲女士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因其母长期失联且已被宣告‘死亡’,以及原监护人的放弃行为,实际上已经非常薄弱,甚至可以说在法律上已经断绝。”
“只要您和莫先生不主动放弃抚养权,武海菲女士想要通过法律途径强行要回抚养权的可能性极低,几乎是不可能的…”
律师后续又补充了很多专业细节,但中心意思非常明确:只要应诺和莫三妹不松口,武海菲基本没有胜算。
挂断电话,应诺看向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的武海菲,语气平静:“武女士,律师的话您也听到了。很遗憾,我们并不打算放弃小文的抚养权。小文现在生活得很幸福,她很适应现在的家庭和环境。”
应诺又补充说“当然,我们并非不通情理,如果未来小文在了解情况后,自己愿意认您这个母亲,并自愿选择回到您身边,我们绝不会阻拦。但现在,对于小文而言,您只是一位陌生人。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孩子的感受和稳定成长环境。”
武海菲听到这里,情绪瞬间崩溃,泣不成声地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当年年少无知,如何被骗,如何身不由己,如何想念女儿却又联系不上,在异国他乡的监狱里是如何熬过来的…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莫三妹本就是嘴硬心软的人,听着她的哭诉,尤其是听到她在国外的惨状和监狱经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同情和不忍。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应诺,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对方毕竟是生母,或许…或许瞒着小文,让她回到亲生母亲身边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然而,他的这点心思刚冒头,就被应诺敏锐地捕捉到了。
应诺是善良,但她绝非不分轻重的烂好人。
她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莫三妹被她这一眼看得瞬间一个激灵,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合时宜的同情心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立刻挺直腰板,正襟危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充分表明了“一切听老婆大人决断”的态度。
应诺重新将目光投向仍在哭泣的武海菲,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立场坚定:“武女士,你在这里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的遭遇我表示同情,但这并不能成为你突然出现并要求带走一个已经安定下来的孩子的充分理由。”
她声音顿了顿“我不会阻止你和小文见面、相处,这是你的权利。但至于小文会不会认你,愿不愿意接受你,那就是小文自己的事情了。在她做出决定之前,抚养权不会变更,她必须跟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既表达了有限的宽容,又牢牢守住了底线,将最终的选择权,交还给了时间和那个最核心的人——小文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