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三妹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他追求熙熙——那个在母婴店工作的女孩,无非是因为年纪到了,彼此条件合适,家境也匹配,适合结婚,仅此而已。
他甚至没有仔细想过“爱”是什么,婚姻对他来说更像是一道必须完成的,爸爸安排的任务,一个按部就班的程序——直到他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遇见了应诺。
那天的雨下得淅淅沥沥,不大,却缠人,像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
莫三妹蹲在市医院后门走廊边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扫过进出的人群。
他在这蹲点招揽生意,心里早就做好了被骂、被白眼、甚至被推搡的准备。
干他们这行——“上天堂”殡葬服务,说得再好听,也就是吃“死人饭”的。
家属情绪崩溃时,第一个发泄对象往往就是他们。
“妈的,这鬼天气……”他低声嘟囔,扯了扯身上那套皱巴巴的黑色西装。
每次出门招揽生意爸爸老莫就非得让他穿上,说显得庄重。
可穿在莫三妹身上,领带歪着,袖口沾了点不知哪蹭来的灰,配上他那头剃得极短的青茬和总是显得有点不耐烦的眼神,依旧透出一股混不吝的流气。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溜去抽根烟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一个姑娘,坐在冰凉的塑料排椅上,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白皙的皮肤上,而最刺眼的是她额角那块醒目的白色纱布。
他见过太多悲伤的家属,但这种无声无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寂感,还是让他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莫三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递出名片,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您好,需要帮忙吗?我们是‘上天堂’殡葬店的。”
他习惯性地绷紧肌肉,准备迎接可能的崩溃和怒骂。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那姑娘闻声,慢慢地抬起头。
莫三妹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因为哭得太久,而红肿得像小桃子似的眼睛,但瞳仁却像被雨水洗过的黑荔枝,水润、清澈,带着一种巨大的悲伤,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温和。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苍白,脆弱,像一件小心翼翼珍藏的瓷器,此刻却布满了裂痕。
她看着他,没有排斥,也没有愤怒,只是轻轻接过名片,声音干涩沙哑:“谢谢…”
莫三妹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应对难缠家属的方案,在这一刻忘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干巴巴地回应:“不、不麻烦……应该的。”
姑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迁怒,只有一片沉静的哀恸:“我想……麻烦你们,帮忙办一场安静的葬礼。葬礼上的音乐……不用放了,我会拉小提琴……送他们最后一程。”
莫三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多嘴问一句……离世的是您的……?”
姑娘的长睫毛颤抖了一下,上面挂着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湿痕。
“是我的父母。”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操……”莫三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嘴上也跟着秃噜出来,“抱歉!”他立刻后悔,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词汇匮乏得可怜,搜肠刮肚也只能挤出最苍白的一句:“节哀……顺变。”
他突然无比痛恨自己平时为什么不多读点书,连句像样的安慰话都说不出口。
可那姑娘——应诺,却依然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又说了一次:“谢谢。”
之后几天,莫三妹才从父亲老莫那断断续续知道,这姑娘叫应诺,还不满二十岁,几年前,因为父母的工作和自身的学业,跟父母移居了国外,国内几乎没什么亲友了。
这次回国故地重游,却不幸遭遇车祸,父母当场身亡,她自已也是死里逃生,刚从病床上下来没多久。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姑娘,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坚韧。
她强忍着悲痛,亲自和莫三妹、和老莫沟通葬礼的所有细节——选什么样的骨灰盒,用什么花,流程怎么安排。
她说话总是轻轻的,带着商量的口吻,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更没有将丝毫的负面情绪发泄到他们这对父子身上。
莫三妹跑前跑后,把他那点流里流气的样子收得干干净净。
他嘴上皮惯了,有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蹦出一两句不太着调的话,但一对上应诺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就立刻闭嘴,懊恼地抓抓头发,然后更加卖力地去干活。
“三哥,这个放在这里可以吗?”应诺指着一个花圈的位置轻声问。
“行!怎么不行!你说放哪儿就放哪儿!”莫三妹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按照她的意思调整好,“这重不重?我来我来,你别动手,你额头上伤还没好利索呢!”
老莫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这副前所未有细心体贴、甚至有点笨拙的殷勤样子,眯着眼抽了口烟,什么也没说。
莫三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就是看不得应诺那双带着泪痕的眼睛,看不得她明明脆弱得快要碎掉却还强撑着挺直的脊背。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想帮她扛起点什么,哪怕只是挪动一个沉重的花圈,或者只是帮她挡开那些过于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熙熙给他发短信约他下班后去喝甜汤,他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只回了一句:“今天忙,去不了。”
他放下手机,一抬头,看见应诺正独自站在灵堂的角落,望着父母的遗像出神,单薄的肩膀在黑色的裙子下显得愈发瘦削。
莫三妹几乎没有思考,拿起自己那件扔在一边、其实也没多干净的外套,走过去,不太自然却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肩上。
“穿着点,”他的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像是在命令,但声音却压得很低,“这儿空调冷,别……别着凉了。”
应诺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看他。那双荔枝眼里水光微动,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
她轻轻拉紧了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勉强却真诚的弧度。
“谢谢您,三哥。”
莫三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那个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容,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追求熙熙时说的那些门当户对、年纪到了的理由,在眼前这个女孩面前,变得无比苍白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