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寥落城附近的一座小镇。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天寒地冻,镇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萧瑟。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有两股来自暗河不同势力的暗流,悄然汇入。
谢家与慕家的人马,一前一后抵达了小镇。
夜幕降临,小镇的街道愈发空旷。
当谢千机与慕青阳瞥见,在那昏暗的街角,一个手持法杖、正百无聊赖靠着墙的身影时,心中立刻了然——那是苏喆。
他在此时出现,意味着苏昌河必有新的指令。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寻了个借口,轻松地避开了同行的人,如同两条滑不留手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小镇的阴影之中,最终在小镇最偏僻的一处废弃柴房后,与等候在那里的苏喆碰了头。
“喆叔。”两人现身,对着那个看似懒散、实则气息内敛的中年男子,恭敬地拱手行礼。
苏喆闻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依旧保持着靠墙的姿势,空着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特意垂落的那缕头发,开门见山:“小昌河有新命令。”
谢千机和慕青阳立刻神色一肃,洗耳恭听。
“大家长即将动身前往蛛巢。”苏喆言简意赅,“你们的任务,是设法将谢繁花和慕白,引入蛛巢,然后……”他声音冷冽残酷,“在那里,解决掉他们。”
谢千机闻言,有些意外:“不等夺得眠龙剑之后再动手吗?”谢繁花和慕白都是各自家族中新一代的佼佼者,实力不弱,若能利用他们先消耗大家长一方力量,对后续夺取眠龙剑本应更有利。
“不等了。”苏喆语气肯定,“直接杀了。杀了他们,才能把谢霸和慕子蛰那两个老家伙逼得亲自下场。”
谢千机和慕青阳对视一眼。
虽然不清楚苏昌河为何突然改变计划,放弃了原有策略,转而采取更激进、更直接的方式,但他们早已习惯不去揣测苏昌河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对于他们而言,服从命令,完成任务,换取苏昌河承诺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那……谢不谢怎么办?”谢千机又想到一个人。
谢不谢,那可是谢七刀亲自调教出来的后起之秀,刀法凌厉霸道,实力不容小觑,此次也随谢家队伍一同前来。
苏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留给苏暮雨去头疼就行。你们只管办好自己的事。”他显然对苏暮雨的实力有着相当的信心。
交代完毕,苏喆开始赶人:“行了,消息带到,你们赶紧回去,别让人起疑。照计划行事。”
“是!”谢千机与慕青阳不再多问,同时低声应道,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的不同方向,重新融入各自的队伍之中。
待二人走后,苏喆这才慢悠悠地从腰间掏出他那杆磨得油光发亮的烟袋锅,不紧不慢地塞上烟丝,指尖一搓,一缕火苗燃起,点燃烟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几个浑圆的烟圈,在寒冷的夜空中袅袅消散,抬眼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心里盘算着:
“我也得回苏家一趟,把苏烬灰那老东西给引出来。借口都是现成的——”他嘴角扯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就说小昌河那小子‘为情所困’,跟路上偶遇的一个绝色女子跑了,撂下这夺取眠龙剑的担子不管了。这消息,保管能让苏烬灰气得跳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不过赶回苏家向苏烬灰“告密”一事,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倒是好些日子没见着自家闺女了,也不知道闺女想没想他这个整天东奔西跑的爹。
想到女儿,苏喆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柔和笑容。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先去女儿偷偷安置的地方看一眼,再去办正事。
另一边,苏昌河与夜泠前往天启后不久,苏暮雨便依照慕明策的指示,去往附近一处早已安排好的隐秘地点,取来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从外表看去,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灰扑扑的车厢,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常见的北方马种,毫不起眼。
然而,若是有精通机关之术的行家细细查看,便会发现这马车的车轴、轮毂乃至框架结构都暗含玄机。
这正是大家长慕明策多年前未雨绸缪,通过隐秘渠道请鲁班后人打造的“后手”之一,以备不时之需。
考虑到接下来要与蛛影众一同行动,曼殊便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变回花仙形态藏在苏暮雨怀里了。
她原本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和苏暮雨同乘一骑,路上还能说说话,亲近亲近。
可惜,这个美好的设想被慕明策给打破了。
当时,慕明策看着正在检查马车的苏暮雨,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苏暮雨的曼殊,语气平静地说道:
“此去蛛巢,路途虽不算极远,但定然不会平静。苏暮雨作为‘傀’,需时刻保持警惕,应对突发状况。若是带着曼殊姑娘同骑,一旦遇敌,恐怕难以兼顾,束手束脚。”
曼殊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她可不想成为苏暮雨的累赘,拖累他,让他分心保护自己而陷入危险。
于是,她非常果断地改变了主意,接受了慕明策的邀请,乖乖地坐进了马车里。
虽然不能和苏暮雨时刻黏在一起有些遗憾,但安全抵达蛛巢、不给他添乱才是最重要的。
马车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实的毛毯,设有小几,甚至还有固定的书格。
慕明策并非多话之人,上车后便闭目冥思,调息养神,为接下来的路程积蓄精力。
曼殊倒也不觉得无聊。
苏暮雨心思细腻,在去取马车时便预料到这种情况,特意去镇上的书铺,给她挑了好几本最新出的、情节有趣的话本子。
曼殊很快就被话本里跌宕起伏的情节吸引了,靠着柔软的垫子,借着车厢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光线,看得津津有味,时而蹙眉,时而抿嘴轻笑,倒也自得其乐。
马车在蛛影众的护卫下,沿着隐秘的小路匀速前行。
除了车轮碾过冻土的轱辘声、马蹄嘚嘚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车厢内一片安静。
不知行了多久,外面除了这些固有的声响,忽然多了一道娇媚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正向苏暮雨汇报着什么。
曼殊被这声音吸引,好奇地掀开车厢侧面的小窗帘,探出半个小脑袋向外望去。
只见马车旁,一个容颜娇媚、身段婀娜的女子正恭敬地对马背上的苏暮雨说着话。
正是蛛影十二肖中的“卯兔”——慕雨墨。
“……大家长,傀大人,”慕雨墨语速较快,带着一丝凝重,“我沿途布下的‘蜘蛛’和放出的‘纸蝶’刚刚传回消息,天启四守护中的玄武使,唐门的唐怜月,已经循着痕迹追上来了,速度很快。属下请命,前去拦截,为大家长和傀大人抵达蛛巢争取时间!”
苏暮雨听罢,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沉吟道:“唐怜月的实力非同小可,你一人前去拦截,太过危险。”
慕雨墨虽也是高手,但正面拦截唐怜月,胜算渺茫,很可能受伤甚至……
慕雨墨却挺直了背脊,眼神坚定:“我并非要与唐怜月死斗,只是设法拖住他。我会利用布置的机关毒阵周旋,绝不会硬拼,定会全身而退,为大家长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她的话语充满决心,但苏暮雨眉心的郁结并未散去。
他承诺过要带十二肖安全回去,任何一人折损,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曼殊趴在车窗边,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苏暮雨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忧虑,又看了看慕雨墨那张娇艳却写满决绝的脸庞。
她知道苏暮雨把慕雨墨当作妹妹看待,这份担忧发自内心。
而她自己也对慕雨墨颇有好感,觉得这个漂亮又勇敢的姑娘很是不错,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受伤。
心念一动,曼殊不再犹豫,她轻轻推开了一点车门,将身子探出去更多,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
“等一下!雨墨,还有苏暮雨,你们先别急。”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她身上。
曼殊对着转过头来的慕雨墨粲然一笑,笑容如同冬日暖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雨墨,你不用去冒险。”她说道,然后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掌,掌心向上,“我给你变个戏法,保管能拦住那个唐怜月,还不会让我们任何人受伤。”
只见她掌心之上,柔和的红光缓缓凝聚,一朵形制优美、色泽艳红到近乎妖异的花朵虚影,凭空浮现,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非比寻常的灵韵波动。
就在曼殊准备将这朵花的力量挥洒向马车后方来路,让它在必经之路上生长、布下障碍时,苏暮雨却忽然出声阻止:
“曼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拦住他就好,切不可伤他性命!”
苏暮雨考虑得更为周全。
唐怜月身份特殊,不仅是唐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更是天启四守护之一。
若是杀了他,等同于同时与唐门和琅琊王势力结了仇。
暗河如今内忧外患,正值改革求存的关键时刻,树敌过多绝非明智之举。
曼殊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掌心那朵红花的艳色似乎都收敛了几分。
“我知道的。”她解释道,“这花不会伤人,只是能制造一片特殊的迷障,让人陷入幻境,原地打转。在这个世界上……”
她顿了顿,想起天道提过的那个名字,“除了像李长生那样的绝顶人物,其他人想靠自己破开,可没那么容易。等我们安全到了蛛巢,我再远远地收回来就好啦。”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却让在场的慕明策人都心中一震。
慕雨墨看向曼殊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惊奇与探究。
苏暮雨则是深深地看了曼殊一眼,眼中忧虑稍减,点了点头:“如此,便依你。有劳了。”
曼殊甜甜一笑,不再多言,掌心那朵红色彼岸花虚影轻轻一颤,随即化作无数细微的红色光点,悄无声息地飘向马车后方来路的夜空之中,转眼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