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篇七

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落在寂静的府邸高墙之上。

夜已深，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万物仿佛都已沉眠。

曼殊隐去身形，以小花仙的形态轻盈地飞在苏暮雨头顶上方，将府中巡逻守卫的路线、换岗的间隙、以及各处建筑的布局尽收眼底，并低声传递给下方的苏暮雨。

「左边回廊有两个守卫，刚过去，下一轮巡逻大概需要半柱香时间。」

「右前方假山后有个暗哨，呼吸绵长，是个高手，最好避开。」

「主卧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侧，灯已经熄了。」

有了曼殊的辅助，苏暮雨如同拥有了整个府邸的活点地图。

他身形如鬼魅，在阴影中穿梭，避开所有明岗暗哨，没费多少周折便精准地找到了任务目标的卧房所在。

然而，此次任务并不仅仅是刺杀，更重要的，是找到目标暗中囤积、藏匿起来的巨额财宝。

寻找藏宝之地，远比定位一个人要复杂和困难得多。

即便有曼殊协助，苏暮雨也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几乎将书房和卧房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后，找到了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

密室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个樟木箱子。

打开箱盖，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以及各色璀璨的珠宝玉器，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晃得人眼花。

苏暮雨只是冷静地扫了一眼，便重新盖好了箱子。如此数量的财宝，绝非他一人能够运走。

他的任务到此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只需等待后续接应的杀手抵达，届时他负责协助撤离和处理可能留下的痕迹。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三日，他罕见地获得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无事一身轻的空闲时光。

不需要时刻盘算复仇一事，不需要在睁眼的瞬间就投入残酷的训练，也不需要殚精竭虑地思考任务该如何完成。

这种短暂的松弛，对于常年生活在刀尖上的他而言，几乎是一种奢侈。

两人在城中寻了一间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原本苏暮雨是打算要两间房的，但考虑到曼殊的特殊，她时常需要隐身或以花仙形态活动，若被店小二或其他客人发现她凭空“失踪”，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甚至可能被报官处理。

苏暮雨权衡之下，最终只定了一间房。

……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接应的暗河杀手如期而至。苏暮雨需要前去配合行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这一次，他没让曼殊跟随。

暗河那些已经成名、手上沾满鲜血的顶尖杀手，其警觉性和感知力非比寻常。

即便曼殊隐去身形，也难保不会被对方察觉，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风险。

刺杀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目标在睡梦中便被结果了性命。

然而，在转移那几大箱沉重财宝时，却出了纰漏。

不知是哪个环节发出了细微的响动，还是运气不佳，竟惊动了府中一名起夜的家丁。那家丁一声惊呼，顿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按照预定计划，其他人带着财宝迅速撤离，而苏暮雨则主动留下，负责引开闻讯赶来的护卫和府中圈养的高手。

即便他的实力在同龄人中已属佼佼者，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并非讲究江湖道义之辈，暗器、毒针、绊索、机关……各种阴损招数层出不穷，一齐向他招呼过来。

混战中，苏暮雨一个不慎，左臂被一枚淬了毒的袖箭擦伤，同时后背也硬生生挨了一记沉重的掌力，气血翻涌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心知不能恋战，更不能返回客栈连累曼殊，于是强提一口真气，将追兵引向城外方向，最终摆脱了大部分追兵，踉跄着躲进了城外山脚下的一处废弃的茅草屋里。

他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垛后面，急促地喘息着。

左臂伤口处的麻痹感正在蔓延，后背也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携带伤药，此刻只能依靠身体硬抗。

然而，就在他准备运功逼毒时，却惊讶地发现，心口处那股属于曼殊的灵契正散发着温和而持续的暖流。

那暖流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流向他的伤处，所过之处，麻痹感逐渐消退，背后的剧痛也缓和了许多，体内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

照这个速度，等到天大亮时，他的伤势和毒素恐怕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就在这时，一道微光闪过，曼殊小巧的身影穿过茅草的缝隙，焦急地飞到了他面前。

“苏暮雨！”她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怎么样？”

看到去而复返的曼殊，苏暮雨眼中满是震惊，他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与后怕：“你怎么找来了？这里危险，快离开！”

“我怎么不能来？”曼殊鼓着小脸，飞到他受伤的左臂旁，看着那已经不再流出黑血的伤口，语气里带着不满和心疼，“天都快亮了你还没回去，我能不担心吗？你要是出了事，我……我怎么办？”

她及时刹住了话头，没把“我的任务怎么办”说出去。

苏暮雨听出了她话语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软，原本想训斥她冒险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句低沉的：“抱歉，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你有什么错？”曼殊却叉着腰，气呼呼地反驳，“错的是那个杀手小队手脚不干净，露了马脚！错的是那个目标，死都死了还留下这么多麻烦的后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着她这副毫无道理偏袒自己的模样，苏暮雨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

他顺着她的话，低声道：“好，是他们的错。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些追兵很可能还在附近搜查，这里不安全，你快离开。”

曼殊却摇了摇头，小巧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她平日天真模样不符的冷静：

“我来的路上就看到他们了，正在往这个方向搜过来，现在确认你没什么大事，我也该去‘解决’他们了。”

她感受了一下灵契对苏暮雨身体的修复情况，确定他无性命之忧，便做出了决定。

“等等！曼殊，别去！”苏暮雨心中一惊，立刻出声阻止。

他知道曼殊并非凡人，但对方人数众多，且不乏好手，他不想让她涉险。

然而，曼殊决定的事情，向来行动力惊人。苏暮雨的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流光，迅疾地穿过了破败的茅草墙。

就在飞出墙壁的瞬间，光华一闪，她已恢复了那副窈窕动人的少女身姿。

她步履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每一步迈出，都如同缩地成寸般，身影几个闪烁，便已迎上了那群搜索过来的护卫。

苏暮雨心中大急，也顾不得伤势未愈，立刻强提内力，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幸好有灵契持续不断地修复着他的身体、化解着余毒，否则此刻强行运功，无异于催发毒性，自寻死路。

当他赶到不远处的那片林间空地时，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清理”——已经接近尾声。

眼前的景象，让苏暮雨的呼吸骤然一窒。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恰好刺破云层，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斜斜洒下，照亮了林间空地上那诡异而震撼的一幕。

七八名护卫打扮的男子，保持着前冲或格挡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们的身体，被无数破土而出的、色泽艳红到近乎妖异的花朵茎秆径直穿透！

那些花朵形态优美，花瓣卷曲，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汲取着那些护卫的生命力，使得花瓣愈发娇艳欲滴。

而在这一片象征着死亡与吞噬的猩红花丛之中，一袭红白衣裙的曼殊静静伫立。

晨曦勾勒出她精致完美的侧脸轮廓，瓷白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泛着柔光。

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残酷而妖异的景象与她毫无关系。

曼珠沙华，冥府彼岸之花，红者夺魂索命，白者续命还阳。

此刻，夺命的猩红在她脚下绽放，而她本人，却沐浴在圣洁的晨光之中。

这种极致的矛盾，这种怪诞、诡谲却又惊心动魄的美，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苏暮雨的心房之上。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伤处的隐痛，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胸腔里那失了节奏、疯狂擂动的心跳声，一声响过一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