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顾剑门的小院内,气氛有些凝滞。
绯棠双臂环抱,一双美眸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打量着被霜糖从储物袋里放出来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蜷缩在墙角,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发髻散乱,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吃我……怪物……别过来……”,面容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正是失踪的青王萧燮。
绯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心中暗忖:真的,活了这么多年,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天庭的人折磨起人来……竟然这么令人望而生畏。
“那个……绯棠啊,”霜糖凑到绯棠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脸上堆起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帮帮忙嘛?看看能不能从他脑子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绯棠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伸出纤白的手掌,摊在霜糖面前,红唇轻启,言简意赅:“报酬。”
“啧,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霜糖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动作却毫不迟疑,立刻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氤氲着浓郁月华之精、触手温润的月魄寒玉,乖巧地放在了绯棠掌心。这东西对于修炼阴属性功法的鬼仙而言,乃是难得的滋补圣品。
绯棠满意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寒玉,收入袖中,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亲兄弟,明算账。你隶属天庭,我来自冥府,自然要算清楚,免得日后牵扯不清。”
说完,她走到精神已然崩溃的青王面前,素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上方。
不多时,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便从青王萧燮的头顶丝丝缕缕地钻出,在绯棠的掌心上方缓缓汇聚成一团雾球。
她闭上双眼,神识沉入那混乱的记忆碎片之中,仔细搜寻、提炼。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指尖从那团灰白雾气中捻出了一小撮更为凝练的雾团。
“喏,你自己看吧,相关的都在这里了。”她说着,手腕轻轻一抖,那团浓缩的雾团便化作一道微光,瞬间没入了紧盯着这一幕的叶鼎之的眉心。
叶鼎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朝堂上的构陷密谋,伪造的信件与证物,父亲叶将军悲愤的辩白被无视,禁军包围府邸时族人的惊恐哭喊,冲天的火光与飞溅的鲜血……
那些被刻意遗忘、却又深植于骨髓的仇恨与痛苦,此刻被仇人的记忆视角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再次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凌迟!
“呃啊——!” 叶鼎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双目瞬间布满骇人的红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整个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恨意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凶狠如欲噬人,“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就要朝着角落里那已然痴傻的青王劈去!
“等等!”霜糖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见状立刻上前,双手紧紧按住他持剑的手臂,“就这样杀了他,就太便宜他了!一剑了结,岂不是让他解脱了?”
绯棠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对霜糖的话颇为赞同。
霜糖的话语如同冰水,稍稍浇熄了叶鼎之脑中沸腾的杀意。
他剧烈地喘息着,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瑟瑟发抖的青王,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终究没有再往前递出。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对……你说得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我要揭发他!要让他身败名裂!要告诉天下人,他是如何污蔑忠良!我们叶家是清白的!我父亲……是忠臣!”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泪。
绯棠瞥了一眼情绪激动的叶鼎之,慵懒地向后一靠,正好落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的顾剑门怀中。
她倚着男人坚实的胸膛,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凉薄,慢悠悠地提醒道:“提醒你们一句。叶家是被污蔑的这件事……龙椅上那位,未必就真的一无所知。”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劈中了叶鼎之。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绯棠,连霜糖也惊讶地望了过来。
绯棠在冥府岁月悠长,见过太多皇帝。
无论是昏君、明君还是守成之君,只要不傻,都难逃猜忌的本性。
没有哪个皇帝会坐视臣子功高震主,哪怕你清白如水、忠心耿耿,只要你的存在威胁到了皇权,或者仅仅是因为你“有可能”威胁到,那么“怀璧其罪”,便是你最大的原罪。
这一点,远非经历尚浅、一心只想复仇的叶鼎之,或是长在月宫、心思纯善不谙权谋的霜糖所能深刻理解的。
绯棠难得耐心,用最直白的话语,将帝王心术的阴暗与冷酷,简单剖析给两人听。
叶鼎之听完,仿佛被人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直以为仇人只是青王这等奸佞,从未敢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竟可能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帮凶!
“不过嘛,”绯棠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嘲讽,“即便心知肚明,为了维持他‘明君’的形象,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上面那位很可能也会顺势而为,下旨为你们叶家翻案。毕竟,逝者已矣,结局已定,用几个已死之人的清白,来成全自己的圣名,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划算得很。” 她的话语尖锐而残酷,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叶鼎之残存的希望。
叶鼎之双眼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猛地一把将身旁的霜糖紧紧搂进怀里,将脸深深埋入她温暖馨香的颈窝,肩膀微微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霜糖能清晰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湿热。他哭了。
这个背负血海深仇、一直表现得坚韧甚至有些狠厉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流下了脆弱而无助的眼泪。
她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一阵阵地抽痛,连忙伸出双臂,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小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无声地给予安慰。
绯棠和顾剑门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打扰,两人悄然无声地退出了正厅,将这片空间留给了需要独处的两人。
……
不知过了多久,叶鼎之闷在霜糖颈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还是想试试。即便太安帝是顺势而为……能让叶家沉冤得雪,能让父亲和族人们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也是好的吧?”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支持,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挣扎。
“我也想杀了他……” 他声音低沉下去,这个“他”指的已然是太安帝,“但是……不行。从小,爹就教我,要忠君爱国,要守护北离的百姓……”
霜糖感觉到他的无助与矛盾,心疼地更紧地抱住他,柔声道:“那就等他死了!等他阳寿尽了,去了冥府,我们让他在冥府受尽折磨,把你们叶家受过的苦,千倍百倍地还给他,好不好?”
“……好。” 叶鼎之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拭去泪痕,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也多了一份释然。
在这一刻,他将自己所有的脆弱、痛苦与挣扎,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个愿意接纳他一切、愿意为他闯入龙潭虎穴的少女面前。
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叶鼎之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他和霜糖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去青王府,把他当年污蔑叶家的那些伪造证据偷出来。然后……悄悄送到琅琊王萧若风的桌案上。” 他选择相信萧若风的人品与正直,相信他会还叶家一个公道。
霜糖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自己拿着证据去敲登闻鼓,光明正大地翻案,但只要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都会无条件支持“好,都听你的。”
叶鼎之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中阴郁散去了大半,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起,紧接着便是绯棠那带着戏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诶,里面的两位,悄悄话聊完了没有?我这院子可是借给你们用了好一会儿了。”
霜糖脸一红,连忙从叶鼎之怀里出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扬声道:“咳,聊完了,绯棠你进来吧。” 她这才想起,他们占了主人家的地方倾诉衷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绯棠推门而入,指了指角落里依旧痴傻呆滞的青王,问道:“这个家伙,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要是觉得直接杀了不过瘾,姐姐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免费附赠一次‘地狱十八层体验游’,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冥府的热情招待。”
霜糖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地眨着那双水汪汪的葡萄眼,充满期待地问:“能买一送一吗?”
绯棠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小兔子,还蹬鼻子上脸了?送谁?”
霜糖理直气壮地指着青王:“他爹!” 那个老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绯棠扶额,无奈道:“再说吧。等此界冥府秩序完全建立,轮回体系完善,到时候功过自有‘功过簿’裁定赏罚,一切按规矩来。那样的话,我可就没法再给你们暗中‘操作’了。” 她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明白!”霜糖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说,“那我争取……让他早点‘自然老死’!”
绯棠:“……” 她彻底无语了。早点?自然?老死?这三个词真的能放在一起用吗?
“随你们便吧。”绯棠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到时候头疼的不会是她就对了。
“行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叶鼎之,你一个待考的学子,总赖在学宫里,是想提前探听考题吗?” 她半开玩笑地下了逐客令。
叶鼎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待在稷下学宫确实不妥,连忙抱拳,郑重地对绯棠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绯棠姑娘相助。”
绯棠随意地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家这只舍得下血本的小兔子吧。她送的礼太合我心意,不然我可没兴趣当什么烂好人。”
闻言,两人不再多留,与绯棠和顾剑门道别后,便相携离开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