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喜宴早已从一场联姻盛事,演变成了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晏家带来的护卫,连同那些隐匿在暗处、被白发仙带来的天外天高手,人数着实不少,一时间刀光剑影,气劲纵横。
起初,战局由顾剑门、雷梦杀、洛轩、柳月、墨晓黑这师兄弟五人,以及跃跃欲试、想要实战检验一下自己近来所学的百里东君主导。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且那白发仙等天外天来客,实力确实超凡,久战之下,顾剑门等人渐渐感到压力,开始有些捉襟见肘。
一直悠闲坐在席间观战的绯棠,见状轻轻放下了手中那颗剥了一半的核桃。
就在她纤指微动,准备出手清理这些碍眼的蚊虫之时,另一道强横的气息却抢先一步,如同狂涛般席卷入场!
“哪里来的宵小,敢欺我温壶酒的外甥?!”
只见一个身着宽大衣袍,形貌颇有几分落拓不羁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屋檐之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衣袍背后,龙飞凤舞地绣着三个张扬跋扈的大字——毒死你!
“舅舅?!”百里东君惊喜地叫出声来。
来人正是百里东君的舅舅,名震江湖的温家毒术大家——温壶酒!
温壶酒的出现,让天外天众人萌生了去意。
“撤!”白发仙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与几名同伴护着那位始终面带轻纱、身份神秘的女子,便欲抽身后退。
“想走?”绯棠慵懒声音响起。
她素手轻扬,将白玉烟袋锅在掌心轻轻一磕,些许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
然而,这些看似普通的烟灰并未飘散于地,而是在她指尖微妙的牵引下,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数道灰线,迅疾无比地射向欲要逃离的几人!
灰线后发先至,瞬间将白发仙等人团团围住。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些灰线骤然膨胀、变形,竟化作了数个手持利剑的灰色人形!
这些人形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通体由烟灰构成,却散发着森然冰冷的剑气,仿佛来自幽冥的卫士。
“这是……什么武功?!”雷梦杀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灰色人形动作整齐划一,剑法诡谲狠厉,毫无生机,却又死死地封住了白发仙等人所有退路。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在温壶酒毒功的牵制和灰色人形的围攻下,包括白发仙在内的所有不速之客,尽数被制服,狼狈地被压制在花园的空地之上,动弹不得。
雷梦杀咽了口唾沫,凑到面色复杂的顾剑门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和戏谑:“我说,你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啊……” 顾剑门这“狂公子”的名号,日后怕是要改成“妻管严公子”了。
他啧啧称奇,全然忘了自己在家里面对夫人李心月时是何等光景。
顾剑门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绯红色的身影,眼中除了震撼,还有一丝……骄傲?
百里东君则快步走到那名被制住的蒙面女子面前,仔细看了看,语气肯定地说:“是天外天的人。”
“天外天?”站在屋檐上的温壶酒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看向外甥,“你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百里东君心里一紧,自然不能透露师父古尘的事情,只得含糊其辞:“啊……就是,就是之前偶然听别人提起过……”
温壶酒何等精明,岂会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但他此次前来,主要目的是抓回离家出走的外甥,对于天外天,虽然留意,却并非当务之急。
他冷哼一声,从屋檐上跃下,走到百里东君面前:“臭小子!留下一封信就敢离家出走,说什么闯荡江湖?你以为江湖是你们家后院吗?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又不傻!”百里东君嘟囔道,“我把小白也带出来了……”
“少废话!”温壶酒打断他,“说实话,你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虽然问着话,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梦兮,带着审视与探究。
绯棠捕捉到温壶酒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又见梦兮神色有些不对,便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梦兮拉到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探查的视线。
“你们先审着这些人,”绯棠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带梦兮去处理点事情。” 说完,她便牵着梦兮的手,径直走向内室一个僻静的角落。
内室角落,绯棠双指并拢,轻轻点在梦兮眉心,一股温和而强大的魂力探入其灵台。
片刻后,她收回手,问道:“是不是快融合了?”
“嗯,”梦兮抿了抿唇,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现在即便不是假寐的时候,眼前也会偶尔闪过一些景象,是另一半残魂正在经历的……感觉很清晰,但又无法控制。”
“时机差不多了。”绯棠沉吟道,“你与另一半之间的联系已经足够紧密,只差临门一脚。这个契机,姐姐可以提前给你。”
她看着梦兮,“去和那个百里东君告个别吧,我助你提前融合。”
梦兮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不用。”
绯棠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劝。
融合之前的梦兮,即便对百里东君有所依赖,也多是源于生存本能和利用,无法真正感知和回应那份炽热的情感。
而另一半残魂,或许只能感知情感,却无法表达。
融合,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好。”绯棠不再多言,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幽红色的光芒。
刹那间,一个由红色与紫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复杂法阵,以她们二人为中心,凭空出现在地面,光芒流转,散发出玄奥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外面的顾剑门和百里东君看到内室诡异的光芒,心中同时一紧,不约而同地纵身跃入屋内。
温壶酒眉头一皱,也紧随其后。
雷梦杀也想跟进去看个究竟,却被冷静的墨晓黑伸手拦住:“里面有绯棠姑娘在,我们守好外面这些人。”
内室角落,法阵光芒越来越盛,将绯棠和梦兮的身影笼罩其中。
梦兮站在光芒中心,最后看了一眼满脸焦急、欲言又止的百里东君,眼神依旧清澈,却不见丝毫离别的伤感或留恋,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
“再见。”
随即,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百里东君耳中:“去天启。”
话音未落,法阵光芒骤然爆发到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待光芒散去,原地只剩下绯棠一人,梦兮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里东君怔怔地看着梦兮消失的地方,怅然若失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就这么走了,干脆利落,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一个不舍的眼神都没有留下……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温壶酒看着外甥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出息!人家姑娘不是告诉你去找她了吗?在天启城!”
“插一句嘴,”绯棠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看向百里东君,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在去找梦兮之前,你是不是该……好好学学武功?”
她点出关键,“梦兮融合之后,会有一段灵魂适应的虚弱期,届时她与普通少女无异,毫无自保之力。以你现在的武功,去了天启城,别说保护她,能不拖她后腿、不需要她分心保护你,就算不错了。”
百里东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地重重点头:“好!我学!”
温壶酒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突然变得如此“听话”的外甥,忍不住调侃道:“诶呀诶呀,要是早知道有个姑娘就能让你这么乖乖学武,你娘怕不是早就给你安排十个八个美人环绕了!”
绯棠闻言,冰冷的目光瞬间落在这对舅甥身上。
百里东君吓得连忙摆手,脸色涨红地辩解:“我不是!我没有!舅舅你别瞎说!我的身心……我的身心早就只属于梦兮一个人了!矢志不渝!”
“什么?身心?”温壶酒故意曲解他的话,揶揄道,“你小子,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还挺风流?”
“舅舅!”百里东君又羞又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温壶酒见好就收,喝了口酒,“既然想学,那就快些跟我回家,让你娘给你找个好师父……”
“不用回家。”百里东君却摇了摇头,眼神望向远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我要去找一柄剑。”
“找剑?”
“嗯,”百里东君语气坚定,“一柄世间最好的剑!” 他曾看过师父古尘的西楚剑歌,自觉已经学会,但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发挥其真正威力。
与此同时,天启城。
教坊司三十二阁中,最为清幽雅致的房间内。
一名身着素雅衣裙的少女,原本正坐在名贵的古琴前,纤纤玉指机械地拨弄着琴弦,琴音虽准,却毫无感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无神,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
忽然,她的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睛,那空洞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动神采,如同死水中投入的一颗石子,但那神采只是一闪而逝。
随即,她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