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间的鸟鸣唤醒了沉睡的桃林。梦兮闭目假寐,凝神稳固着因汲取了百里东君些许阳气而略感舒适的魂体。
听到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伴随着百里东君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活力的脚步声,她知道他出门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起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百里东君正蹲在院角那些他视若珍宝的酒坛前,仔细检查着封泥,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刹那间,百里东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眼神迅速飘忽开来,不敢与梦兮对视。
昨夜那场“旖旎梦境”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暧昧的红色烛光,冰凉柔软的触感,那带着薄荷般清甜气息的吻……
他的脸“唰”地一下染上了朝霞般的粉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心跳骤然失序,握着酒坛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梦兮将他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投向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神情坦然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古尘的房门也打开了。他踱步而出,一眼便瞧见了院中这对年轻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自家徒弟面红耳赤、眼神躲闪,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而女儿则是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这诡异的反差让古尘微微挑眉,心中有些疑惑。
“咳,”古尘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他看向梦兮,语气温和,“梦儿,昨夜休息得可好?今日天气不错,可要出去逛逛,熟悉一下乾东城?”
他存了心思要给徒弟制造些相处的机会,也好让梦兮散散心。
梦兮闻言,抬起头,目光透过茂密桃叶的缝隙,望向那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阳光虽然被枝叶过滤了大半,但那灼热明亮的光线依旧让她感到些许不适。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空灵:“我不喜欢阳光。”
古尘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她乃残魂之体,虽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凝实如生人,但至阳至烈的日光,对她而言恐怕绝非舒适之物。
想到女儿连享受寻常日光都成奢望,一股细密而尖锐的心疼再次泛上心头,如同针扎。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无妨,不喜欢便不喜欢。爹爹这里有伞,你撑伞出去逛逛便好,小小年纪,莫要总闷在家里。” 他转身欲回屋取伞。
“是啊,师妹!”百里东君终于从刚才的羞窘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接话,“我给你撑伞!这乾东城的大街小巷,哪家铺子点心最甜,哪家酒楼新菜最香,我最熟了!保证带你玩得开心!” 他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梦兮,充满了期待。
梦兮看了看父亲眼中的关切与鼓励,又看了看百里东君那几乎要摇起尾巴的期待模样,略一沉吟,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师兄了。”
她心想:虽然他自己当成了梦境,免去了“负责”的麻烦,但毕竟占了他些便宜,迁就他一下,满足他这个小小愿望,也算两清。
百里东君见她答应,顿时喜出望外,几乎是雀跃着冲进古尘的房间,取出了那把油纸伞。
他快步回到梦兮身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几分试探和紧张:“师妹,街上人多,牵着点,别……别走丢了。” 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拙劣,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热。
梦兮抬眼看了看古尘,见父亲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默许的笑意,她便顺从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放在了百里东君温热的掌心上。
入手是难以形容的柔软与细腻,却带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沁入肌肤的冰凉。
百里东君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冰凉的手背,随即意识到这举动过于唐突,连忙给自己找补,语气带着真实的担忧:
“师妹,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啊?是不是昨夜着凉了?我……我给你捂捂!” 起初是借口,但触及那非同寻常的低温,他心中的关切确实占了上风。
梦兮面不改色,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天生的体质原因,师兄不必担心。”
“体质原因?”百里东君眉头微蹙,心疼更甚,“没有寻名医诊治过吗?”
“无妨的,”梦兮依旧平静,“过段时间……自然会好的。” 等她与另一部分残魂融合,成为完整的“人”,自然就能拥有常人的温度与感知了。
“那就好,那就好。”百里东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地叮嘱,“但要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师兄想办法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出小院,步入桃林。伞尚未撑开,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百里东君脚步忽然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尴尬。
“怎么了?师兄。”梦兮侧头看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梦兮,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师父……师父他不让我对外透露我和他的师徒关系。所以,待会儿到了街上,若有人问起,我可能不能叫你师妹,你也不能叫我师兄……” 他越说声音越小,生怕梦兮会觉得委屈或不快。
梦兮虽然感知情感迟钝,却并非不通世情,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她偏着头,似在思考,然后轻声提议:“那……我叫你东君,可好?”
“东君……”百里东君低声重复了一遍,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亲昵,让他心头一甜。
他立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那我可以直接叫你梦兮吗?”
“我都可以,”梦兮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全然信赖的笑容,“看东君你喜欢就好。”
这声“东君”和那依赖的眼神,让百里东君瞬间将方才那点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起来。
当他们即将走出桃林,踏上通往城区的青石板路时,百里东君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此时阳光已颇为强烈,他毫不犹豫地“唰”一声撑开了伞,稳稳地举过梦兮头顶,仔细调整着角度,确保没有一丝阳光能穿透伞面的庇护,落在她身上。
梦兮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专注为她撑伞的少年。
他正兴致勃勃地指着前方,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乾东城的特色:“梦兮,你看那边,那家‘徐记’的桂花糕是一绝,香甜不腻!还有前面拐角那家,卖的糖人栩栩如生……对了,你饿不饿?我们先去吃早茶如何?我知道有家茶楼的虾饺和糯米鸡特别好吃!”
梦兮对人间食物并无口腹之欲,但看着他如此热情,便顺着他的意思,轻声道:“都听东君安排。”
“梦兮,你也太乖了些。” 百里东君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你该有自己的想法才是,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梦兮微微蹙起秀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可是……我不了解的事情,为什么要瞎指挥呢?既然东君你熟悉,由你安排不是最合理的吗?”
她逻辑清晰,觉得这并无不妥。
若真是对她不利的安排,她自然会反驳,但眼下显然不是。
百里东君被她这直白又理性的反问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暗自反思,好像……自己平日里在侯府,面对爹娘的安排时,可没这么“通情达理”,反而叛逆得很。
唉,他在心中暗叹,如果梦兮是百里家的孩子,爹娘一定会省心很多吧?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随之浮现——不是百里家的孩子,做百里家的儿媳,也是一样的!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就被现实压了下去。如今师父身份未明,梦兮的来历更是无法对人言说,一切都还需从长计议。
百里东君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将这份悸动暂且压下,重新打起精神,指着前方热闹的街市,笑道:“走,梦兮,我先带你去尝尝那家的虾饺,保证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