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余生，与子同寂五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明莳晚撑着黑绸伞，看刘振东蹲在那位独眼老人面前。

老人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浑浊不堪，讲述着三十年前的往事时，枯枝般的手指不停颤抖。

"阿强那小子...把镯子赎回来那天高兴得喝了半斤烧酒..."老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说是姑娘答应嫁他了，就等他在帮里立个功..."

明莳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伞柄。

雨幕中，她仿佛看见那个叫阿强的年轻人怀揣玉镯，在同样潮湿的巷子里奔跑，奔向他的心上人。

"后来呢？"刘振东递上一支烟，为老人点燃。

"后来？"老人深吸一口，烟雾从残缺的牙齿间溢出，"他阿爸是个烂赌鬼，听说儿子有值钱东西，活活打死了那姑娘..."

烟头在雨水中发出嘶响。明莳晚突然觉得冷，不自觉地往刘振东身边靠了靠。他立刻察觉，不动声色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那玉镯..."刘振东声音低沉。

"进了蛇眼堂主的赌场。"老人独眼中闪过讥诮，"烂赌鬼哪留得住好东西？"

雨水打湿了明莳晚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三十年的时光，一对玉镯，两条人命。

外祖母当年随手放回匣子里的首饰，竟成了他人爱情的陪葬品。

蛇眼的赌场位于牛水街的中间，牌匾上的字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明莳晚跟在刘振东身后，还没来得及进去，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怒吼。

"阿爸？"刘振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明莳晚余光瞥见蛇眼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位忠孝堂堂主瘸着腿也要亲自带他们来查线索，却撞上帮主在自己地盘上当众发威，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有些累了。"明莳晚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麻烦蛇眼叔和东哥帮我去问问吧。"她向蛇眼微微颔首，后退几步才转身，将大家闺秀的教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振东想追上去，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明莳晚撑着伞走入雨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她知道，此刻离开才是给山海帮保留颜面的最佳选择。

赌场内，刘雄武正揪着荷官衣领举起拳头。蛇眼快步上前阻拦，却被猛地推开。

手杖滑脱的瞬间，刘振东箭步上前架住父亲的手臂："阿爸！让这混蛋赔钱岂不是更好？既惩治了他，又能补偿受害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雄武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甩下一句"按你说的办"扬长而去。

刘振东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头涌起不安。

记忆中如山般巍峨的父亲，何时变得如此暴躁易怒？

"多谢。"蛇眼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离开赌场后，刘振东立刻找到父亲身边的阿发。"把阿爸最近吃的喝的都留一份。还有，留意谁常来找他。"

转角处，一个瘦小身影闪过。刘振东吹了声口哨，那个大伯离开前帮过的，后来由刘雄武接手资助叫小尾巴的流浪儿立刻凑上来。"我阿爸最近不太对劲，我怀疑有人要对他不利，你跟着我阿爸，每天这个时辰来这里找我汇报情况。"

安顿好眼线，刘振东没忘记明莳晚的托付。他找到被打的荷官，顺藤摸瓜联系上三十年前的老荷官。1

老人回忆许久，终于想起那个牡丹纹首饰匣子。

"那个月查账的时候被庄伯买走了"老荷官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说是家里的老妻喜欢，买回去送给老妻"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就被浇灭。

当刘振东带着军师练六六找到庄伯妻子时，那位住在旧城区的老妇人茫然摇头："他哪会送我首饰？"

练六六的眉毛拧成疙瘩。

两人顺着线索查下去，竟在城西发现庄伯秘密购置的宅院——朱门内，三个年轻姨太太正哄着穿绸缎的孩童吃燕窝。

"挪用帮产，私养外室..."练六六翻着账本的手在发抖，"他竟还敢对帮主下毒！"

小尾巴的跟踪证实了这个猜测。

刘雄武竟然知道自己中了毒，还去偷偷去诊所做排毒。

而那毒药，在阿发偷偷留下的，庄伯每日送来的糕点碎屑中发现了。

经化验分析后发现，这种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使人暴躁易怒，最终癫狂而死。

而这一切，都始于三个月前庄伯突然欠下的一笔巨债...

刘振东站在暗巷里，望着庄伯宅院的灯火，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突然很想见明莳晚——那个在纷乱中依然保持清醒的姑娘。

……

山海帮元老聚会的次日清晨，一则消息如惊雷炸响狮城——刘雄武在仓库遇刺，命悬一线。

明莳晚赶到医院时，走廊已挤满山海帮众。她一眼看见靠在墙边的刘振东，他白衬衫上沾着血迹，眼神却异常清明。

"凶手呢？"她轻声问。

"黑虎叔抓住了。"刘振东声音沙哑，"用的刀...和当年陷害大伯的一模一样。"

明莳晚心头一震。前后两任帮主接连出事，这绝非巧合。

病房门开，程恢大步走出。十年逃亡生涯在他脸上刻下风霜，却未减当年气势。帮众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中满是敬畏。

"大伯。"刘振东迎上去。

程恢拍了拍侄子的肩，转向众人："雄武需要静养。在此期间，帮中事务暂由各堂主共议。"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至于那个杀手...警署带走了。"

明莳晚敏锐地注意到蛇眼眼中闪过的狠厉。忠孝堂专司惩治内奸，庄伯落在他手里，恐怕...

"等审完那个杀手，还了大伯清白，我就辞职。"回程车上，刘振东突然说。他扯开领口，原本隐藏的桀骜和痞气完全显露，"到时候，我就是山海帮的马仔刘振东。"

明莳晚凝视他坚毅的侧脸，突然明白他的打算——他要从内部改变这个百年帮派。她伸手覆上他放在方向盘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刘振东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等我，等我堂堂正正的，活着娶你。"

车窗外，殖民政府的旗帜在总督府上空飘扬。明莳晚想起那对历经沧桑的玉镯——它们见证过爱情，也见证过死亡。而现在，它们将成为这场权力游戏序幕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