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栖梅雪共白头九

长沙火车站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梅聆裹紧狐裘披风，坐在轿车里望着月台方向。车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伸手轻轻拭去一片，恰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蒸汽弥漫的站台走来。

二月红一袭浅色长衫，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想必就是那株千年人参。梅聆心头一热，手指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

"夫人当心。"司机连忙下车搀扶。

她刚踏出车门，二月红似有所感，倏然抬头。隔着熙攘人群，四目相对，仿佛周遭一切都静止了。梅聆看着他疾步穿过人潮，长衫下摆被秋风吹得翻飞如蝶。

"怎么下车了？"二月红温热的手掌抚上她微凉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心疼，"瘦了。"

梅聆仰头轻笑，眼角泛起浅浅的笑纹："净胡说。这些日子胃口好得很，腰身都粗了一圈。"说着故意挺了挺已经显怀的肚子。

二月红正要说话，一个米白色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

"你好呀！"尹新月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来，"我是尹新月，张启山的未婚妻！"她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梅聆微微一愣，余光瞥见不远处张启山无奈扶额的模样，顿时会意。她温柔地握住那只伸来的手："梅聆。与佛爷相识多年，倒是没听说过有位这么可爱的未婚妻。"

"哎呀，刚刚定下的婚约嘛，不要在意这个啦。"尹新月凑近些，突然注意到梅聆的孕肚，惊喜地轻呼，"你有小宝宝啦！"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被赶来的张启山一把拽住后领。

"别闹。"佛爷朝梅聆歉意地点头，"二爷夫人身子重，经不起你折腾。"

尹新月吐了吐舌头，被张启山拖着往另一辆轿车走去，还不忘回头喊道："改日我去红府找你玩啊！"

目送他们离开，齐铁嘴才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摇着铜钱："啧啧，这一路可被那位秀的眼睛疼。二爷，搭个便车？"

车厢内，梅聆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说到陆建勋登门时，二月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必须赶在陈皮'叛出'前离开长沙。"梅聆轻声道。

齐铁嘴从前排转过身，铜钱在指间翻飞："如今风声鹤唳，怕是..."

"三娘会帮忙。"梅聆打断他，"如今三娘和陆建勋也算是合作关系，霍家的车，他不会查。"

二月红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等你身子好些再走吧。"

梅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我在一日，你便多一分顾忌。"她握住丈夫的手按在自己腹上，"为了这孩子，你也得让我安心。"

二月红长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前座的齐铁嘴默默转身，假装对窗外的街景产生了浓厚兴趣。

"只要平安..."二月红的唇贴在她额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往后还有几十年。"

梅聆闭上眼，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车窗外，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车窗上，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

秋雨初歇的清晨，红府后院的梅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梅聆站在廊下，望着丫鬟们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轿车后备箱。她拢了拢狐裘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藏着一块温润的梅木牌，与她留给二月红的那块乃是一对。

"该启程了。"黑背老六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古刀，站在院门处沉声道。刀鞘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仍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梅聆点点头，转身时看见二月红立在廊柱旁。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翳。她快步走去，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记得每日用药，多吃饭，好好睡觉，莫要思虑过重。"二月红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我会让人定期送信到福建。"

梅聆深吸一口他衣襟上的寒梅香，轻声道："木牌要贴身带着。"她仰头，指尖描摹过他略有消瘦的脸颊，"你也要按时用膳。"

前院传来汽车打火的声音。霍三娘一袭绛紫旗袍站在车旁，见状轻咳一声："再耽搁下去，城门该换岗了。"

二月红这才松手，却仍紧握着她的柔荑，一路送到车门旁。黑背老六早已坐在副驾，怀中长刀横放，闭目养神。霍三娘则体贴地先上了车，留给他们最后道别的空间。

"走吧。"梅聆突然踮脚，在二月红唇上轻啄一下，"等战事了了，我们便可长相厮守了。"说罢飞快进入车厢，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轿车缓缓驶离红府，碾过青石板路上积水的小坑。梅聆透过纱帘回望，看见二月红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上面还沾着他掌心的温度。

"给。"霍三娘递来一个暖手炉，"福建气候潮湿，我备了些药材在行李中。"

梅聆道谢接过，发现手炉上竟雕着并蒂莲——这是新嫁娘才会用的花样。

霍三娘见状挑眉："怎么？我霍锦惜就不能盼着姐妹姻缘美满？"

两人相视一笑，车内的离愁顿时冲淡几分。

行至城门，果然被一队士兵拦下。为首的军官刚要掀开车帘，就听霍三娘冷声道："呦，我霍家的车他陆建勋也要查？"

那军官脸色一变，赔笑道："原来是霍当家。只是陆长官有令..."

"陆建勋算什么东西？"霍三娘掀帘露出半张脸，涂着丹蔻的指尖隔空轻点士兵，"要不要我亲自去问问陆建勋，我霍家的东西，还得经他盘查过目？"

军官顿时汗如雨下，连连摆手放行。马车驶出城门时，梅聆听见外头士兵小声嘀咕："这霍三娘果然跟传言一样泼辣..."

行出百里，霍三娘该换乘了。停车时，黑背老六很识趣地下车巡视，留给她们话别的空间。

"保重。"霍三娘突然塞给她一个锦囊，"里面是霍家在各处的暗桩联络方式，若有急事..."

梅聆握紧锦囊，喉头微哽："三娘..."

"别做这副模样。"霍三娘别过脸去，"等事情了结，我还要做你孩子的干娘呢。"说罢利落地开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面那辆轿车。

再次启程时，天已近午。梅聆掀开车帘，看见路边的野梅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子。她轻轻抚摸腹部，喃喃道："宝宝，我们要去看海了。"

前排的黑背老六突然开口："放心吧，霍三娘已经在福建备好了宅院。"他顿了顿，难得多说一句，"特意按照二爷的请求，挑了间能看到梅花的院子。"

梅聆眼眶一热，低头看向腰间木牌。阳光下，牌面上"长相守"三个字泛着淡淡的金芒，如同二月红温柔的目光，一路护送她走向遥远的南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