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聚光灯在琴键上碎成金箔,叶歆的指尖悬在C大调的第三拍,台下突然爆发出倒抽冷气的声响——黑色三角钢琴的踏板卡在升降槽里,如同一具突然窒息的巨兽。她听见后台传来教导主任的骂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早母亲涂的指甲油味道,那种带着苦味的玫瑰香。
"让一下。"
带着松香气息的阴影笼罩过来,穿白衬衫的男生单膝跪在她脚边,后颈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绺,露出青稚的后颈骨。叶歆慌忙起身,琴凳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见他已经摸出枚螺丝刀,在观众席的惊呼声中拆开踏板底座:"齿轮卡了木屑,上周台风天搬琴时没检查吧?"
他仰头冲她笑,犬齿尖上沾着点琴漆,阳光穿过剧场穹顶的彩绘玻璃,在他睫毛上镀了层蜜色。叶歆注意到他校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那是她在百货公司见过的,男学生们偷偷攀比的"男人味"标志。
"试试?"他退后两步,白衬衫后腰洇出深色的汗渍,像朵开败的墨色山茶。
琴声重新流淌时,叶歆看见他靠在侧幕条旁,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大腿,仿佛在指挥一支隐形的乐队。樱花树的投影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过他的脸,左眼角那颗泪痣忽明忽暗,让她想起昨夜偷翻的《挪威的森林》里,直子描述渡边时用的那句:"像被雨淋湿的幼鹿"。
演出结束后,她在后台樱花树下找到他。他正在给吉他换弦,指尖被金属丝划破,却对着渗血的伤口咧嘴笑:"叶歆,名字像首诗。"他弹了个清亮的和弦,樱花落在琴弦上,"我叫杨杰宇,杰出的杰,宇宙的宇。"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屏幕跳出母亲的来电,备注是"陆女士"。接起电话的瞬间,她本能地挺直脊背,像被按了开关的提线木偶:"妈,演出很成功......知道了,明天就去上补习班......"
"陆女士?"杨杰宇挑了挑眉,把染血的纱布缠在吉他柄上,"听起来像港片里的阔太。"
叶歆的耳尖发烫,她想起母亲今早临出门前,用香奈儿护手霜擦过她的琴谱:"弹这种酸溜溜的曲子有什么用?下周和张伯伯家儿子吃饭,记得穿我买的珍珠耳钉。"此刻樱花落在她校服领口,她鬼使神差地说:"我妈说,弹钢琴的手要保养,不能碰脏东西。"
他突然伸手,用沾着松香的指尖拨弄她垂落的发丝:"可你的手明明在发光啊。"少年的体温透过指腹传来,她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像只撞碎玻璃的蝶,翅膀上沾着琴键的白和樱花的粉。
暮色漫上来时,他从牛仔外套里摸出枚樱花书签塞给她:"在图书馆捡的,夹着你的借书卡。"卡片边缘卷着毛边,那是她熬夜复习时咬出来的痕迹。书签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第十七次偷看你借书",字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发来的定位,显示距离补习班还有十七分钟车程。叶歆捏着书签往后退,樱花落在他肩头,他突然喊:"叶歆!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老位置,我带了好东西给你看!"
她转身时,书签上的樱花簌簌掉落,掉进校服口袋里。远处传来母亲汽车的鸣笛,后视镜里的倒影中,杨杰宇正蹲在地上捡她遗落的琴谱,白衬衫下摆扫过满地落英。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后腰上若隐若现的青黑色纹身——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朵被匕首刺穿的玫瑰,和他父亲后颈的刺青一模一样。
"发什么呆?"母亲的声音带着冷香,香奈儿五号混着车载香薰的柠檬味,"张伯伯儿子从美国回来......"
"我明天想请假。"叶歆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片被风吹离枝头的樱花,轻盈却决绝,"图书馆有场讲座,关于肖邦的夜曲。"
后视镜里,母亲的眉峰挑了挑,涂着正红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可以,但下不为例。"车窗外的樱花树快速后移,叶歆摸向口袋里的书签,指尖触到那行被擦改的字迹,忽然想起杨杰宇修钢琴时哼的调子——那是她昨天在琴房弹错的小节,他竟然记住了。
月亮升起来时,她在日记本里写下:"他的眼睛像盛着银河的深潭,而我甘愿溺毙其中。"窗外的樱花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书签上的花瓣标本在台灯下泛着微光,仿佛预示着某个注定要改变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