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经历着无尽的夏,河水被阳光榨尽干涸,河壤皴裂成丝丝蛛网,河边的柳树早已干枯。
河壤上集聚着熙攘的人群,无数的手捧成碗状,往人群里挤,争抢河壤裂缝细微流出的水流。
在这旱了三个月的村庄,不少村民活活渴死,与他们渴望流水的河壤融为一体。
虽说在陆宇桐的记忆里,他同村民一起在旱季挣扎度过了不少月份,但他的生理上却并没有感觉到渴。
如今出现的没有源头的水流,那样的不合时宜,但人们干涸的血液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他们眼前的,是他们新生的希望。
“咚!”拐杖掷地的声音铿锵有力,但依旧没有震慑那群疯癫的求水的村民。
“别争了!”村长的声音虽然显得苍老,但遒劲有力,依旧让人群散了些。
在村中,村长是水化形而来的,每隔一段时间,村中会迎来旱季节,村长称是“神罚期”,是村中有怀罪的恶种。
只有那恶种被渴死后,水才会被天施以旨意,祈福于天,降下神的躯体——水。
每当时机适宜时,村长会带领村中的老者,去河的上游林子,求福于天,希望水来拯救村庄于新生。
每当求福会后,村里就会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出现水源,这次就是小伙随地小便后浇化了河壤,意外发现了河壤下的细水流。
村长一如既往忙活着水流的分配任务,即使先后顺序不一,但没有人心怀怨言,村长是这个村子里最长的老者,最高的权威。
“宇桐啊。”村长有千疮百孔的水盆盛满了水,开口点陆宇桐,他的声音如同夹杂河壤碎裂的沙,“你去帮我南边的乡亲给些水。”
“好。”几乎是机械控制一样的生理反应,陆宇桐直接应下了。
夏日的阳光格外炽热,即使村庄并不大,送完这盆水后,陆宇桐浑身已经汗涔涔,浸湿了白衬衫。
河岸边排排不齐的柳树,在无尽夏的烘烤下,早已干枯,像是一具具骨架,撑着身体等待久久未来的雨。
陆宇桐穿过枯断的林子,坐在树旁,皴裂的土壤传递着灼热的温度。
在他记忆中,他是被养父收养来的,不仅是他,村子的大多数人都是被收养来的,像是河壤上争抢水的人团,融在土里的村民,都是这样来的。
唯独村长,他是村落最老的长者。
村长说过:“是水指引着怀罪渴望得到赦免的人流落至此的,而那先罪无可恕的人会在神罚期逝去,融在这片神圣的土壤,贡献身体最后一份作用。”
陆宇桐的记忆越来越缥缈,如同晴空万里的天空中的独云,他似乎陷在思绪的迷雾,无助的摸索着。
依旧是藏匿在飘茫记忆蝉鸣万里的无尽夏,村中死了不少的人,但村长并没有多悲伤,反而庆祝罪无可恕的人离开了这个神圣的村庄。
一如既往,村长挑出一天,和村内的长者去林子的深处祈雨,陆宇桐的养父也一同去了。
在陆宇桐的记忆里,那天的祈雨会持续到了深夜,养父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似乎是在惧怕什么,养父是从村子的后路回来的,那条后路只能通向他们一家,可以避开村子所有的村民。古老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呜咽得倾诉着。
养父压制着喘气声,佝偻着身体将背上的少年轻放在屋内算好的床铺上。
少年安静的躺在床上,月光将他的脸颊塑造的更加立体,浓密的睫毛打在脸上形成阴影,生得魅人。
但少年的唇瓣淡得吓人,几乎与肉色月光融为一体,丝丝发梢挂着汗珠,像是月光下的宝石。
旱季刚过,村落旁的河壤上流水再次静静的流淌,暴露在月光下一览无余,河面上的点点光斑闪耀着。
喂下几口水后,少年的眉宇间的皱痕慢慢抚平,伴着蝉鸣,陆宇桐也缓缓入睡了。
村庄的气温比闹铃更加准时,天边的太阳初挂枝头,陆宇桐便被热醒了。
床榻上的少年急促的喘气,忽的睁开眼,看向半懵半醒的陆宇桐,薄唇轻启,却又闭上。
回忆里,陆宇桐并不记得少年说了什么,他的记忆里便只有少年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每次想到这,他的脑海里总有一股极强的念头。
村庄始终保持着无尽的夏,除了昼夜更替,就一直没变过了。
养父给少年取名祈遇安,寓意祈雨,遇平安。
祈遇安比陆宇桐大上几岁,个头也高了不少,陆宇桐似乎对他有着莫名的亲近感,整天“遇安哥”,“遇安哥”的喊着。
祈遇安似乎处在深深的困扰中,陆宇桐总能看到他皱眉思考着什么。
而当陆宇桐从身后拉起他的手时,祈遇安又欲言又止,深色的眸子里交织迷惘。
养父发现小宇桐和遇安关系愈加亲近,有意无意的在阻隔他们一起玩耍。
记忆中的童年,陆宇桐总会找祈遇安玩。
“遇安哥!”陆宇桐推开厚重干瘪的门,“我们去村尾的土坡上玩。”
养父悠悠晃着漏风蒲扇,从墙角的阴影缓缓走来。
“村尾的麦子。”没等祈遇安应声,养父率先开口,佝偻着身躯递给祈遇安算得上是文物的花壶。
“前几日祈到了水。”养父的声音带着湿泥土的厚重感,“去给麦子浇上点,不然枯死了就不好了。”
“那我陪遇安哥一起。”陆宇桐改口,奔到门前,拉住祈遇安的手,阳光把小宇桐的手晒成透明。
“遇安浇了水。”养父喝下水,在嗓子里酝酿片刻,带动脖颈的皱纹将水咽下,“家里没了水,你去村口的河里打点水。”
村口村尾,是这个村子里最遥远的距离,夏日炎炎,灼伤小宇桐的心。
陆宇桐的瞳孔突然失焦,这才阳光已经贪婪地舔舐尽水盆里最后的几滴水。
他记忆里的许多事都有疑点,在这个无尽夏的村落,疯疯癫癫是常态,而养父却清醒着。
他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内心十分燥热,似乎是在极力去在否定他的记忆。
他的内心在冥冥之中告诉他,他不属于这个处在无尽夏日的村落。
陆宇桐伸手抵在枯叶上,枯叶沙沙作响,他撑起腰身,烈日灼心让他踉跄着差点跌落。
他依靠在树上,干瘪的树皮的纹路像曲折的河床,在阳光的温度下烙印在他的肌肤里,眼前的村落在烈日下融化,回忆在眼前浮现。
那是个深夜,天空中没有一片杂云,月光洒在村子里,古老的村落被月光赤裸的照得惨白,像在向天诉求四季。
这里的夏无风,门外的枯叶却在沙哑的奏唱古朴的乐曲,由远及近。
门呜咽着被推开,月光倾泻,缓缓切割屋内的黑暗,照亮了半边的屋子。
陆宇桐蹑足,为了不发出丁点声音,避开所有的落叶。
“遇安哥。”陆宇桐走到屋的后墙,“我们这样走了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祈遇安牵住陆宇桐,月光将他们的手雕刻在一起,“我会保护好你的。”
虽嘴上说得这么轻松,但祈遇安握紧陆宇桐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但他依然赶路的很快。“沿着河道走。”祈遇安剥开枯干的枝叶。
河道通向一片林子,即使极度缺乏水,林子里的树干早已枯死却依旧高大挺拔,枯黄的叶子仍然稠密,满满当当的黏在树枝上,像是刻意缝制在树干上的一般。
每片叶子都静静的挂在枝头,像是数不尽的针,针尖无一例外的刺向他们。
神罚期刚过,河道里补充了水,流着细细的流水,月光流淌在上面如窥视的目光,透过水,还能看见片片如堆满白白森骨的河壤。
走了算不上远,林子里的树逐渐稀疏,月光毫无遮拦的暴露在地面上,周围静的吓人,除了他们的喘气声,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
月光似乎比烈日更加灼人,陆宇桐的额头流下细腻的冷汗,双腿像灌了铅,直打哆嗦。
祈遇安的状态也不容乐观,但他依旧强撑着迈步。
“遇安哥。”陆宇桐虚弱的喊着,声音被月光拖长,“我有点难受。”
陆宇桐的视野变得模糊,像月光洒下了纱网,他微微看见祈遇安的嘴一张一合,但声音像是被月光吞没般。
无声的,陆宇桐阖了眼。陆宇桐是被汗热醒的,睁眼,是枯树横架的破败屋子,裂开的木梁里积着灰,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养父的房子,他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房屋,此刻却令他心慌。
陆宇桐额头流淌着细腻的汗,衬衫被浸湿,他揉开睡眼,大脑里虽还处在混沌,但先前的不适荡然无存。
几乎是本能的,他转头看向屋角,先前养父为祈遇安搭建的床铺堆满了杂物,就跟祈遇安来之前一样,木椅上没有祈遇安零散的衣服。
祈遇安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待到养父桑田回来,农具还未放下,陆宇桐便开了口:“阿父,遇安哥呢?”
养父似乎有些耳背,佝偻着身,将半边耳朵侧过去“遇安,遇安是村子里哪家的孩子?”
陆宇桐不敢相信养父的话,他以为养父只是不想让他和他的遇安哥一起玩。祈遇安存在的证据似乎被尽数抹灭,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养父的话。
“阿父。”陆宇桐眼里闪着亮光,“遇安哥......”他哽咽着,“遇安哥在麦田浇水,对吗?”
“宇桐啊。”养父沙哑的声音像秋天落叶,让陆宇桐心凉,他苍老无光的瞳孔里表现出关切,像在故意表演给谁看,问“是不是做噩梦了,天热入睡浅,噩梦很正常的,别怕哈,醒了,梦散了。”
那句“梦散了”拖着长长的尾调,却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陶瓷器具,深深刻进陆宇桐的记忆里。
陆宇桐陷入思绪的迷雾,张嘴却又哑口无言,大脑在脑海荡漾着“是梦,只是梦”的回音,他放弃了和养父的争执。
他似乎发现,和养父争执只会让他越陷越深,似乎是奇怪的魔力,让他接受养父陷入刻意编织的事实。
村庄的水的出现有奇怪的规律,每次旱后都会有一段不小的时间有雨,或是河流新生水源,像是代码刻意为之。
祈遇安如同蒸发一样后,不久前下过雨的村庄反常的迎来大旱,村里的水一夜间干枯,麦田一夜萎靡,养父渴死在那个神罚期。
养父死前,从未提起祈遇安,祈遇安在养父的记忆里似乎真真正正的被抹除了,在村子里所有人的记忆里,祈遇安从未出现过,像是烈日下的海市蜃楼 ,仅仅是幻觉。
养父死后,村落的河流一夜又蓄满了水,村前村后重新下起来淅淅沥沥的下雨,似乎一切都是因养父而起,又因养父的死消失。
回忆戛然而止,陆宇桐脑海里在寻找着证据——记忆欺骗他的证据。
一切的开始,是他在旱了三个月后的生理上并不口渴,他的嘴唇没有一丝干裂。
他回忆常在烈日下的麦田里奔跑,皮肤却白的像月霜。
仿佛他才刚刚来到这个村庄,但是记忆却机械得往他脑海里灌输“他是属于这的”。
他的记忆像是撕碎后胡乱粘合的书,断断续续,模糊,有点像是别人的梦,他所回忆的是不属于他的记忆,或是他的记忆与别人的融合。
村民的异常,养父像是上天安排的死,这一切的一切指向着一个矛头,这个世界是虚拟的。
但他为什么不像村民一样逐渐变得疯癫,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记忆里的祈遇安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村子里,但他清楚,祈遇安在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初来的村民没过多久就会失去理智,像是被无尽的夏灼伤了理智,灼穿了思绪。
然而相反的,村里的老者反而正常,但又死去了一批又一批,唯独村长,他没有被无尽烈日灼穿理智,也没有因岁月再度衰老。
像是真正得到神恕免的人,他是这个村子里第一个来的人,没有人清楚他在村子里住了多久。
他看向太阳诉说村的苦难,常常望着月亮祈福,但他的眼睛可以径直的望向太阳,可以在雨后阴云密布的夜晚看向月亮,这一切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世界是假的,那月亮是什么呢?村口的河壤干了又干,它是什么呢?村外的枯树林,即使千疮百孔,却依然高大挺拔,那又是什么呢?
除了村长,没有人知道。村长的哀悼总是恰到好处——新来的青年疯掉时,他会站在晒场上叹息;有人死去,他便在葬礼上落泪。可陆宇桐从未见过他的眼泪真正打湿过衣襟。
然后疏忽了一个点,养父是夜晚死在屋后的林子里的,他的脸枯裂,却流不出一滴血,像是被月亮舔舐了。
他的身体严重脱水,甚至快要碳化,和泥土融在一起,右手的甲沟里还有麦穗。
翌日清晨,天亮得很早,窗外树的斜影拉得很长,快要与天边更替的昼夜相连,似要撕开这虚假的地平线。
“咚”很重的敲门声,透过木门的门缝就可以看到,门口是村长,他佝偻着身体,像具骷髅趴在门上裂开的最大一道缝,瞳孔里看不见眼白,灰色的瞳孔急剧的收缩,看向陆宇桐。
“宇桐啊。”村长的声音透过门缝钻了进来,带着仓库的霉味,“你阿父死了,一定不好受。”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村长的声音表现得极为沉重,“但交给我吧,我会为他处理好丧事的。”
当时陆宇桐被吓到了,但他没有感觉村长的异常。
现在想想,村长是怎么知道养父去世了,那个月夜,养父死在麦田的深处,没有人能够看见他。
“村长的身上藏尽了秘密,只要尽数扒开,那么这个世界便会崩溃。”陆宇桐猜测。
村长的家在村子的中央,“是为了更好的关照到每一家”这是出自村长的口吻,现在想想,其实是更好的监视吧。
似乎有个人在脑海里帮助他,他忽然想到月亮和太阳的问题。
当时祈遇安带他出走的晚上,前半程顺利的吓人,周遭静的可怕,出了林子,没有树林阴翳的庇护,银白的月光毫无保留的洒在了他们的头顶。
那月光散发着诡异的幽光,似乎在麻痹着被照射到的人。白日当头的烈阳,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将人们的理智灼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