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被偷偷塞进我房间,是在编号更改后的第三天。
那天夜里,房间灯光短暂熄灭了十秒。等它重新亮起时,我的床下多了一块薄薄的黑色方盒。
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记,触感冰冷,像某种军用记忆设备。
盒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却像压着一整座记忆宫殿。
我没敢马上打开,而是先将它藏进床头板与墙体的缝隙中。
系统监控可能随时恢复。
现在的我——X-1,是“可用”,但绝不安全。
他们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
第二天夜里,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监控灯熄灭——那是7号给我设定的“系统换班缝隙”。
我取出黑匣子,摁下唯一的按钮。
“嘀。”
耳边传来电子启动的低鸣,紧接着,一束微弱的投影光线在房间墙壁上展开。
画面模糊,带有极强的干扰感,像是从被损坏的数据中抢救出来的一段录像。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光。
画面中,是一个熟悉的场景——旧邮局。
我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四周漆黑,只有雨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但接下来,出现的那一幕,让我几乎窒息。
另一个“我”走出了邮局。
他一脸平静,眼中却带着某种压抑至极的绝望。
他站在我对面——两个“我”对视着。
然后,我看到其中一个“我”缓缓从口袋中拿出一把折叠刀,藏在掌心。
我知道那是哪个“我”了。
不是现在的我。
而是那个过去或未来版本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的那一个。
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画面突变。
血溅在镜头上,声音扭曲成杂音。
—
我猛地惊醒。
才发现投影已经停止,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房间安静如死,我额头贴着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知道刚才是幻觉、梦境,还是录像的一部分。
但我记得那句“对不起”。
声音、语调、犹豫的停顿——和我一模一样。
—
我躺在床上,脑子开始崩裂般地痛。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咆哮:
“你杀过你自己。”
“你是杀死‘林舟’的人。”
我蜷缩成一团,指甲陷进手掌。
我开始分不清我是谁了。
我是X-1?我是Z-27?是林舟?是那个拿刀的人?还是那个被杀的?
也许我从来都不是那个“选中者”。
我只是一个复刻体。一个不断失败、不断重置、最终被训练成“稳定因子”的残次人形。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屏住呼吸。
走廊上有人低声说话,语调和缓、机械。
像是一场无声的清洗。
我突然回想起某段测试时闪过的监控画面——某个编号对象在归零失败后,被当众清除。
他喊了一句:
“我不是Z-15,我是——”
枪声淹没了最后的名字。
我再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要活下去——哪怕是假的,也要以“林舟”的方式活下去。
—
第二天,我在常规训练时见到了一个人。
她穿着灰制服,神色冷淡,眼神空洞。
她是沈婉。
我不敢上前,也没有任何表情暴露。
但我清楚地看见,她在训练终端前短暂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轻微得像一个程序失效的小BUG。
可是我知道,那是记忆碎片在冲破壳体。
她还在。
沈婉的某个部分,还记得我。
我压下心里的激动,只在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你喜欢的那条雨伞丢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一。
又一下:
二。
我差点落泪。
我们彼此,在这个系统里找到了第二次倒数的信号。
—
回到房间后,我再次启动黑匣子。
这一次,播放的不是画面,而是一段音频。
是7号的声音:
“林舟,你已经进入最危险的区域。你越接近真相,就越可能被系统转化。”
“别相信‘保存’这个词,他们保存的,不是你,是‘你的行为模式’。”
“你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是抢在系统之前重建自己。”
“你要成为一个脱离‘编号系统’的人——而那唯一的出口,藏在你曾经想逃离的地方。”
我闭上眼,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欢迎回家。”
—
我开始写下一句话,用针刺破指尖,在床底划下:
“林舟:记住你是谁。”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重置,也不知道会不会再醒来。
但只要我留下这些痕迹——
哪怕有一秒钟记起,
我就还不是他们的人。
哪怕一万次归零,
我都要回来。
我要活得,像“我自己”。
哪怕那个人,
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