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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碎

赤骨伶人

我飘在半空的时候,才发觉原来人死了,是没有温度的。

房梁上的白绫还在轻轻晃,像戏台上被风吹动的水袖。我低头看着自己静静躺在床上的身子,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未染墨的地方,脖颈那道紫痕格外刺眼。

原来,我真的死了。

意识轻飘飘的,没有疼,没有冷,也没有那股子从心口一直沉到脚底的慌。可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等的人,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魂里。

我想起谢砚辞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马车停在巷口。我替他理好衣襟,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一遍遍地叮嘱他添衣、按时吃饭、别熬夜看书。他握着我的手,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只说一个字:“好。”

他说等他回来,要带我去秦淮河游船,从日出坐到日落;要去吃巷口的梅花糕,去看城南的桃花;要把我从艳香楼彻底赎出来,再也不让我登台,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个月。

班主逼我重新登台的时候,我忍了;刘大人对我动手动脚、出言羞辱的时候,我也忍了。我抱着那枚他系在我身上的平安符,一针一线地绣,把“安”字绣得密不透风,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也牢牢锁在我身边。

我等着他的信,等着他说一切安好,等着他衣锦还乡,等着他推开院门喊我一声“敛骨”。

可我等来的,是赵公子扔在我面前的断玉。

那枚刻着“辞”字的玉佩,碎成了两截,像我们之间被硬生生扯断的缘分。他说谢砚辞为了我被革去功名、打断了腿,在京城的破庙里苟延残喘;他说谢砚辞配不上我,让我另寻良人;他说,谢砚辞不要我了。

我不信。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打他,吼着让他把谢砚辞还给我。可家丁按住我的时候,我看着那枚断玉,忽然就浑身都软了。

原来我等了这么久,等到的是一场空。

原来我守着清白、忍着屈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平安,都成了笑话。

我不怕疼,不怕苦,不怕被人当成玩物,不怕在寒冬腊月里挨冻。我最怕的,是我等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最怕的,是他为了我落得那般下场,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桌案上那半枚平安符还在,针脚乱得一塌糊涂,是我最后哭着绣的。纸上写着“勿念”,写着“我守着清白等你”,写着“等来世”。

来世太远了。

远得我等不到了。

我选择悬在梁上的那一刻,心里很静。

我想,这样就能保住清白,这样就不会被人玷污,这样就算到了地下,见到谢砚辞,我也还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苏敛骨。

只是我好不甘心。

我还没等到他回来,还没让他看见我绣好的平安符,还没和他一起去游秦淮河,还没吃他答应给我买的梅花糕。

我还没亲口告诉他,我好喜欢好喜欢他。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我看见院门被猛地推开,那个我日日夜夜盼着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冲进来。

是谢砚辞。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衫,眉眼比从前更清俊,只是腿瘸了,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喊我“敛骨”,声音撕心裂肺,我想应他,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我好想他,可我只是一缕轻飘飘的魂,碰不到他,也喊不应他。

我看着他扑到床边,抱着我冰冷的身体崩溃大哭,泪水砸在我脸上,烫得我魂体都在发颤。

我看着他一拳砸裂桌案,鲜血直流,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滔天的恨。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不该信那些鬼话,他说他不该让我一个人等。

我想告诉他,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

要怪,就怪这世道太凉,怪人心太毒,怪我们情深缘浅,怪我没能再撑一撑,等到你回来。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平,替我理好头发,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捡起拐杖,一步一瘸地走出房门,背影孤寂得像这院里枯死的石榴树。

风卷着落叶呜咽,像是在为我哭。

原来我到死都不知道,他没有不要我。

原来他高中状元,放弃了前程,不顾一切奔回我身边。

原来我们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守到彼此。

可这一步,终究是跨不过去了。

我飘在他身后,跟着他一步步走出小院,看着他眼底死寂的黑,看着他满身的恨。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别恨,别为了我毁了自己,想告诉他,这辈子能遇到他,我已经很知足了。

可我什么也做不到。

魂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我最后望了一眼这间装满我们回忆的小院,望了一眼那个我用性命去等、却终究没能等到的人。

砚辞,

若有来生,

别再做书生,我也别做戏子。

我们做一对寻常人家的人,

安安稳稳,

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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