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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知意

赤骨伶人

卯时的雨,凉得透骨,也凉透了我彼时那颗早已习惯沉浮的心。

我叫苏敛骨,艳香楼里人人唤我玉玲珑。台上描红妆,唱悲欢,眉眼流转皆是戏;台下褪华裳,承屈辱,冷暖悲欢无人知。指尖揉开眼角那抹猩红油彩时,铜镜里映出的,不过是一朵风雨里摇摇欲坠的玉兰,单薄、苍白,连自保都难。

门外刘三的声音刻薄又刺耳,催着我去陪那嗜酒好色的王老爷。我嗓子哑得发疼,昨夜唱到子时的疲惫还凝在骨里,可我没有拒绝的资格。身在泥沼,命不由己,从来都是这般。

只是一念之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谢砚辞。

想起那个住在城南破院的书生,想起他漏雨的屋顶,想起他视若珍宝的那本《论语》。我偷偷盼着他安好,又清醒地劝自己作罢。我是风尘戏子,他是清白儒生,云泥之别,风雨浮萍,何来交集?

可命运偏爱捉弄人。

雨势渐急,我被家丁推搡在巷口,只为讨要那点莫须有的酒债。他们要抢我怀里护着的书——那是谢先生的念想,是他启蒙之物,是这浑浊世间里,他为数不多的光。那一刻,什么畏惧、什么卑微,全都抛在了脑后。我哪怕被打、被辱,也绝不能让他们糟践属于他的东西。

我红着眼拦在人前,声音发抖,却倔得不肯退让。直到那一声熟悉的“住手”穿透雨幕,我抬头,就看见了他。

谢砚辞披着半旧的蓑衣,从雨里奔来,单薄的身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周遭所有的黑暗。他将我护在身后,用书生的傲骨,直面蛮横的家丁。那一刻,我眼眶的泪混着雨水落下,不是怕,是暖。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为我挺身而出。

他看见我湿透的衣衫、发紫的唇色,心疼得声音发紧,责备我傻,却又二话不说将蓑衣披在我身上。他明明过得那般清贫,住漏雨的屋子,抄书换粮都精打细算,却愿为我扛起三两银子的巨债。

三两银子,于他而言,是一月抄书的血汗,是母亲的药钱,是压垮寒门书生的重担。可他看着我,眼里只有心疼,没有一丝犹豫。

当家丁肆意羞辱他,嘲讽他穷困潦倒时,我忘了所有怯懦,冲上去挡在他身前。我可以被践踏、被轻贱,我早已习惯了泥沼里的生活;可他不行,他是心怀家国、满腹诗书的读书人,是我心里干干净净的月光,谁都不能辱他半分。

我以为我能护住他,到头来却发现,一直都是他在拼尽全力护我。

回他那间破院的路上,雨还在下。我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他浆洗发白的长衫,心里酸涩难当。我平日里唱戏所得的碎银、贵人赏赐的物件,自以为能偷偷接济他,却在这满目贫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无力。

我拿出珍藏已久的云锦荷包,那是我在艳香楼里唯一一件属于自己、带着体面与念想的东西,我想让他当了换钱,解燃眉之急。可他不肯,他说,我的东西,他绝不碰。

他是读书人,有风骨,有傲气,宁愿自己负重前行,也不愿折损我半分尊严。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我这一生,看人眼色,受人磋磨,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可遇见他之后,我才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我抱着他,哽咽着说,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不是矫情,是我掏心掏肺的真话。

后来他为了三两银子,彻夜抄录《金刚经》。墨染指尖,熬红双眼,两夜未眠。我坐在一旁为他研墨,看他笔下字字端正,看他明明心怀清高,却愿为我放下执念。我懂他的纠结,懂他的坚守,更懂这份藏在笔墨里、重于千金的情意。

我偷偷当了自己贴身的玛瑙珠串,换了上好的墨锭,只愿他抄经时能顺心些。我不敢让他知道,怕他心疼,怕他自责。能为他做一点小事,于我而言,已是心甘情愿。

他抄经,我研墨;他乏了,我递上麦芽糖;他写字,我悄悄擦去他指尖墨痕。雨声淅沥,墨香氤氲,那间漏雨的破屋,竟成了我此生最安稳的港湾。

三日之后,他只身去见王老爷。我发着低烧躺在床上,心里惴惴不安。我怕那恶人刁难他,怕他为了我受辱,怕所有的安稳都会化为泡影。

直到他平安归来,笑着对我说没事了。我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指尖隐忍的红痕,便知他定是用了万般法子,护下了我,也护住了他的风骨。

他不说过程,只给我安稳;他不言委屈,只予我温柔。

雪落那日,我拿着赎身契,离开了困住我半生的艳香楼。卸下戏子身份,抛开玉玲珑的名号,我只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苏敛骨,陪在他身边。

他在巷口老槐树下等我,满身落雪,手里揣着我最爱的桂花糕。风雪再寒,不及他眼底暖意半分。

我问他,怕不怕旁人闲话,怕不怕我戏子的身份辱了他读书人的清名。

他告诉我,我不是戏子,我只是苏敛骨,是那个为他护书、为他逞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那一刻,雪落无声,心意了然。

我踮脚吻他,唇齿间落满雪粒,却暖得滚烫。

往后岁月,不必高台唱戏,不必逢人谄媚。

有一间小屋,一炉炭火,一盏明灯,一个他。

我为他缝衣,他为我温粥;我陪他读书,他护我余生。

世人皆知我敛尽风骨,藏尽温柔。

殊不知,我半生敛骨,只为一朝遇他,余生皆予他。

雪落满堂,岁岁安好,此生不负,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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