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小了,檐角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是敲在我惶惶不安的心尖。
我垂着手,慢慢收拾身上这件月白戏服,脂粉还残在指尖,喉头那点哽咽的涩意却散不去。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着我,温温的,不灼人,却让我单薄的肩背忍不住微微发颤。
是谢砚辞。
我不敢回头看,只能勉强敛好情绪,转过身对着他屈膝行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到前堂坐。班主去置办食材了,约莫傍晚才回,我……我给公子沏杯热茶。”
我怕他嫌我出身卑贱,怕他像那些来看戏的权贵子弟一样,眼里带着轻佻与打量。可他只轻轻颔首,安静地跟着我穿过堆满戏衣与刀枪道具的后台。
前堂落了薄薄一层灰,桌椅孤零零立着,冷清得像我这十六年来的人生。我拎起灶上温着的铜壶,往粗瓷碗里斟满热茶,又攥着衣角犹豫许久,从柜子最深处摸出那个油纸包。
是桂花糕。
班主前几日买回来的,我舍不得吃,一直藏着,像是握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公子赶路,想来是饿了。”我把油纸包推过去,头埋得更低,指尖紧张得抠着布料。
他挑眉看我,眼里没有轻视,只有温和。下一瞬,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递到了我面前:“你我同享。”
我慌忙摆手,连连后退。我是什么身份?戏子,罪臣之后,浮萍一般的人,怎配与上京赶考的清贵书生分食一块糕饼?可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硬是塞进我掌心。
指尖触到那点暖意,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落下来。
长到十六岁,除了班主,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世人看我,只看台上妆容艳丽的伶人,看我唱悲欢离合,看我供人取乐,没人在意台下的苏敛骨,是不是会冷、会饿、会怕。
唯有他,眼神清明,尊重得让我心慌。
就着热茶咽下那块发硬的桂花糕,清甜香气漫在唇齿间,一时无话。窗外斜阳破开云层,金辉落在我发梢,暖得我几乎要沉溺。
我鼓起勇气先开口,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赴京赶考。他应声,说要去求一个前程。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轻轻一句:“你这戏服里,藏的是什么?”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下意识捂住心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里藏着母亲留给我的玉佩,藏着我唯一的念想,也藏着我苏家满门抄斩、苟活于世的秘密。
我以为他会追问,会探究,会知道我是罪臣之子后露出嫌恶。
可他没有。见我慌乱,立刻转了话题,问起方才来闹事的泼皮刘三。
提起那人,心底的寒意又涌了上来。隔三差五便来戏楼寻衅,他认得我的眉眼,知道我是漏网之鱼,只想抓我去领赏、肆意折辱。班主护了我三年,早已心力交瘁。
我低声说着,落寞像薄霜裹满全身。
就在这时,他放下茶碗,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往后若是再有人欺你,你便报我的名字——谢砚辞。”
夕阳落在他眼底,清澈又坚定。我望着那双眼,忽然就红了眼眶。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愿意伸手护我一程。
犹豫了许久,我终于从戏服内侧,掏出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玉佩。边角被磨得温润光滑,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底气。
“这是我娘留的。”我声音轻得像絮,“她说遇到难处,或许能凭它找个依靠。可我漂泊这么多年,除了班主,谁也没靠上。”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我看见他眼里的疼惜。他没有追问冤案,没有探究过往,只轻轻拍我的肩,动作生涩却温柔:“会有依靠的。至少往后,在这镇上,你不必怕那刘三。”
那一刻,我忽然就信了。
后来我翻出藏好的一整包新鲜桂花糕,用油纸层层裹着,塞进他手里。我想让他路上甜一点,想让他记得这小镇,记得我。我鼓起勇气小声问:“你若是考中了,能不能托人捎句话回来?”
我知道这念想太过奢望,书生前程万里,怎会记得一个戏子的约定。可他看着我,郑重应下:“好。若得中,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要启程了。送他到门口,檐下水滴答答,水洼映着我们两个单薄的影子。他从行囊取出纸笺,写下姓名籍贯,添了一句“若有急难,可凭此寻我”。
我把纸笺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戏服内侧,贴着玉佩安放。胸口沉甸甸的,却暖得发烫,像揣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星。
望着他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我抬手一摸眼角,才发觉早已湿了。
我以为缘分到此为止,却没料到,刘三竟带着人折返了。
骂声砸门,桌椅碎裂,粗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我浑身发抖,只想把他推开:“公子快走!他们是冲我来的,别连累了你!”
可他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掌心安稳又有力。他挡在我身前,以文弱身躯,护得我严严实实。
看着木棍落在他胳膊上,看着那片青紫迅速漫开,我眼睛红得快要滴血。我恨自己无用,恨自己只会拖累别人,一时昏了头,只想撞柱了结,换他平安。
可他厉声喊我名字,将我拽回怀里,后背抵着冷柱,半步不退。
那一刻我才懂,什么叫遮风挡雨。
万幸班主及时赶回,赶走了那群恶人。
看着他忍着疼,却还伸手擦去我的眼泪,轻声说“别怕,有我在”,我所有的委屈、恐惧、漂泊多年的孤苦,全都化作泪水,砸在他衣襟上。
后来班主说出我的身世——苏家御史幼子,满门蒙冤,苟活至今。刘三是仇家旧仆,执意不肯放过我。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见怜悯,看见后悔,看见疏离。
可他只握紧我的手,眼神坚定如初:“敛骨,别怕,往后有我,没人能再伤你。苏家冤案,我定会想办法翻案,护你周全。”
班主劝他,说我是祸根,会连累他的前程。
可他说,既护了我,便没想过退路。
油灯昏黄,映着我们交握的手。我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安稳的心跳,这么多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夜里我们偷偷溜去厨房拿桂花糕,月光落在指尖,甜意漫过心底。
我本是戏台上唱尽悲欢的伶人,是暗处苟延残喘的孤魂,以为此生只剩漂泊与苦难。
直到谢砚辞出现,赠我暖茶,予我承诺,为我挡风雨,许我一个未来。
原来戏里的情深似海不是假,原来人间的温柔暖意,真的会落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胸口的玉佩与纸笺温热依旧,灯下之人眉眼温柔。
此生有幸,遇见你。
往后风雨,我再也不用一个人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