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里红烛暖
忘川的雾气还没散尽,谢砚辞牵着苏敛骨的手,刚走到奈何桥头,就被两个披甲戴胄的鬼差拦住了。
“阎王有请。”鬼差的声音瓮声瓮气,却没举锁链,只是侧身让出条路。
谢砚辞下意识将苏敛骨往身后护了护,眉头微蹙:“阎王找我们何事?”
“去了便知。”鬼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难得地放软了些,“阎王爷说了,两位是贵客。”
苏敛骨轻轻拽了拽谢砚辞的袖子,仰头看他,眼里没有惧意,反倒带着点好奇:“去看看吧,说不定……是好事呢?”
谢砚辞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心头的不安散了些。他握紧少年的手,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阎王殿与人间的公堂不同,没有阴森的刑具,反倒燃着暖融融的烛火,梁柱上缠着暗红的绸带,竟有几分喜庆气。正上方的宝座上,坐着个穿玄色官袍的老者,面容威严,眼神却不凶,看见他们进来,竟缓缓笑了。
“谢公子,苏小公子,久等了。”阎王抬手示意他们上前,声音洪亮如钟,“本王这殿里,许久没来过这般情真意切的魂魄了。”
谢砚辞护着苏敛骨躬身行礼:“不知阎王爷找我二人,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阎王从宝座上走下来,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带着笑意,“本王在轮回镜里看了你们的前尘,谢公子为苏小公子弃功名、抗皇权、殉性命,这份情意,连本王都动容。”
苏敛骨的脸颊微红,悄悄往谢砚辞身后缩了缩,却被谢砚辞攥得更紧。
“他是我此生唯一想护的人。”谢砚辞抬头,目光坦荡,“生前未能好好相守,只求死后能伴他左右,还望阎王爷成全。”
“成全?”阎王笑了,指了指殿角堆放的红绸和喜烛,“本王不仅要成全,还要送你们一份贺礼。”
谢砚辞和苏敛骨都是一愣。
就见阎王拍了拍手,殿外忽然涌进来一群鬼差,有的捧着红袍喜服,有的端着合卺酒,还有的抱着唢呐锣鼓,瞬间将阴森的阎王殿布置成了喜堂的模样。
“阎王爷……这是?”苏敛骨惊得睁大了眼睛,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自然是给你们完婚。”阎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着几分长辈的慈爱,“人间没能给你们的仪式,本王在这地府给你们补上。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阳间未能拜堂,阴间便结永契。”
谢砚辞的心脏猛地一颤,他看着身边的苏敛骨,少年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角的疤痕都染上了喜气。
“敛骨,”谢砚辞的声音发颤,“你愿意吗?”
苏敛骨用力点头,声音软得像含着蜜:“我愿意。”
从初见时巷口的半个馒头,到离京前那碗温热的姜汤;从艳香楼后台的匆匆一瞥,到玉泉山墓前的决绝殉情……他们错过了太多,等了太久,终于在这地府,等来了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鬼差们手脚麻利,很快便为两人换上了大红的喜服。谢砚辞的喜袍上绣着苍劲的竹,苏敛骨的则绣着盛放的兰,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阎王亲自充当主婚人,站在喜堂中央,朗声道:“吉时到——”
唢呐锣鼓骤然响起,虽不如人间的喜庆,却也热热闹闹,驱散了地府的寒气。
“一拜天地——”
谢砚辞牵着苏敛骨的手,对着殿外的忘川河水深深一拜。那里曾是他们相隔阴阳的界限,如今却成了见证他们永结同心的证人。
“二拜高堂——”
阎王笑着受了他们一拜,眼里的欣慰藏不住:“好孩子,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深深望着彼此。烛火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得眼底一片温热。谢砚辞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苏敛骨的脸颊绯红,却勇敢地迎上他的视线。
他们缓缓弯腰,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年少初遇的懵懂;
这一拜,拜的是生死相隔的思念;
这一拜,拜的是往后余生的相守。
“礼成——”阎王高声宣布,示意鬼差端上合卺酒。
两只白玉酒杯,盛着忘川的水酿成的酒,带着淡淡的清冽。谢砚辞和苏敛骨交臂而饮,酒水滑过喉咙,竟带着一丝微甜。
饮罢合卺酒,谢砚辞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苏敛骨紧紧拥入怀中。少年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他熟悉的气息,这一次,再也不会消失了。
“敛骨,我终于娶到你了。”他的声音埋在少年的发间,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
苏敛骨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笑:“嗯,我终于等到你了。”
阎王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捋着胡须笑了。他当了千年阎王,见惯了人间的背叛与薄情,却还是被这对少年的情意打动。
或许真情从不论身份,无关性别,只在于那颗愿意为对方舍弃一切的心。
婚礼结束后,阎王大手一挥,将忘川河畔的一座小院赐给了他们。院里有竹有兰,有谢砚辞爱读的书,有苏敛骨爱唱的戏,竟和他们曾经在金陵憧憬过的小院,有七分相似。
从此,地府少了两个孤苦的魂魄,多了一对相守的夫妻。
有时,会有路过的魂魄看到,忘川河畔的小院里,穿青衫的书生在读书,穿白衣的戏子在唱曲,阳光透过雾气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不像地府。
而阎王殿里那场特殊的婚礼,也渐渐成了地府的一段佳话。鬼差们闲聊时会说,阎王爷最是心软,见不得有情人分离,连两个男子的婚事都亲自操办,还说那对新人,是地府里最登对的模样。
人间的双生庙前,依旧红绸飘动。百姓们不知道,他们祈愿的那对有情人,早已在另一个世界,过上了他们曾憧憬过的日子。
生同衾,死同穴。
阳间遗憾,阴间圆满。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