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雨彻底歇了。
谢砚辞把最后一卷《金刚经》捆好，指尖的墨痕已经浸进皮肤，洗了三遍仍泛着青黑。案上堆着的经书足有半尺高，纸页间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苏敛骨昨夜受了寒，后半夜发起烧来，此刻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带着细微的沙哑。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两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角，心里却像压着块烙铁。这银子来得太沉，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百卷经书，两夜未眠，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泼了墨，手腕酸得连笔都快握不住。
可他不后悔。
谢砚辞掖了掖苏敛骨身上的被子，少年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他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告别。
***王老爷的府邸在城东，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谢砚辞站在门楼下，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长衫，还有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与这府邸格格不入。
门房见他寒酸，斜着眼问：“找谁？”
“在下谢砚辞，来给王老爷送银子。”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就你？也配见我们老爷？”说着就要关门。
谢砚辞侧身挡住门板，声音冷得像冰：“三两银子，替苏敛骨还酒钱的。你若不报，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门房被他眼神里的凌厉唬住，愣了愣，嘟囔着“穷酸样还挺横”，转身进了府。
谢砚辞站在门口，望着门内的亭台楼阁，只觉得讽刺。这世间的富贵，竟多是用他人的屈辱堆砌起来的。
片刻后，门房出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老爷让你进去。”
***王老爷正在花园里喝茶，见谢砚辞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啜了口茶：“银子带来了？”
谢砚辞把银子放在石桌上，响声清脆：“三两，一分不少。”
王老爷这才抬眼，瞥了眼银子，又打量起谢砚辞，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没想到你这穷书生还有些本事。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爷或许能赏你个差事。”
谢砚辞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银子送到，从此苏敛骨与你再无瓜葛。”
“哦？”王老爷放下茶杯，站起身，逼近两步，一股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他说话？那小戏子的身子，爷还没尝过呢——”
话没说完，谢砚辞突然抬手，茶杯里的残茶泼了王老爷一脸。
“你！”王老爷又惊又怒，抹了把脸，指着谢砚辞的鼻子骂，“放肆！给我拿下！”
旁边的家丁正要上前，被谢砚辞一声厉喝镇住：“谁敢动？”
他虽穿着长衫，此刻却像柄出鞘的剑，眼神凌厉，气势慑人：“王老爷，你仗势欺人，强灌戏子酒，逼良为娼，真当没人管得了你？”
谢砚辞从怀里掏出张纸，拍在石桌上：“这是你去年强占城南张寡妇田产的字据，还有前年你诬陷账房先生偷银子的证词。我若把这些交给巡抚大人，你说，你这乌纱帽还戴不戴得住？”
王老爷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这穷书生竟查了他的底细，那些陈年旧事，本以为早就烂在地里了。
“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谢砚辞拿起那三两银子，转身就走，“管好你的嘴，收好你的心思。再敢动苏敛骨一根头发，我定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锤子砸在王老爷心上。
谢砚辞走出王府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回头望了眼那朱门高墙，只觉得一身轻松，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回到破院时，苏敛骨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见他回来，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灯笼：“先生！”
谢砚辞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替他拂去发间的碎叶：“没事了。”
苏敛骨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有指尖洗不掉的墨痕，眼眶一热，抓住他的手：“你去见王老爷了？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我？”谢砚辞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他哪敢。”
他没说泼茶的事，也没说那些字据的由来——那是他昨夜抄经间隙，凭着记忆写下的。他曾在书院帮巡抚大人整理过卷宗，偶然见过王老爷的案底，没想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苏敛骨却从他泛红的指尖看出了端倪，那不是握笔磨出的红，倒像是用力攥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印。少年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谢砚辞掌心，声音闷闷的：“先生，谢谢你。”
掌心传来温热的呼吸，像羽毛搔过心尖。谢砚辞的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了，不用跟我客气。”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石榴树抽出了新枝，嫩得像翡翠，在风里轻轻摇晃。
谢砚辞看着苏敛骨的发顶，突然觉得，那一百卷经书抄得值。墨染指尖又如何？失了些所谓的“清高”又如何？只要能护着眼前这人，能让他不再受委屈，就算让他再抄一百卷，他也愿意。
苏敛骨靠在他掌心，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他知道谢砚辞定是受了委屈，却没说破。有些情意，不必挂在嘴边，藏在心底，藏在彼此的眼神里，就够了。
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带着春末的甜香。谢砚辞扶起苏敛骨，替他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走，带你去买桂花糕。”
“好。”苏敛骨笑着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跟着他往巷外走。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依偎着，像要走到天荒地老。那些风雨，那些屈辱，那些藏在心底的酸楚，仿佛都被这阳光驱散了，只剩下指尖的温度，和心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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