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声敲过三声时,淑妃已在镜前坐了半个时辰。绿枝捧着鎏金漆盘进来,盘中燕窝粥腾起的热气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她垂眸望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开口:"太医院的张院判,最近是不是常往景仁宫跑?"
绿枝的手猛地一抖,碗沿磕在盘边发出轻响。淑妃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红宝石簪子,对着光转动,簪头镶嵌的双鱼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昨儿个容常在的烫伤,张院判开的什么药?"
"是...是紫草膏。"绿枝的声音细如蚊呐,"不过娘娘放心,奴婢特意叮嘱过药房,换了..."她忽然噤声,抬眼看见淑妃指尖正摩挲着簪子上的鱼鳞纹路,那是去年她用景仁宫泄露的制香秘方,从皇上那儿换来的赏赐。
"换了陈年的冰片混进去,对么?"淑妃忽然笑了,将簪子插进云鬓,"容常在这几日该疼得彻夜难眠了——可别让她太快好起来,本宫还等着看皇后娘娘,为了个奴才能做到什么份上。"
卯时三刻,长春宫的晨省如期而至。淑妃踩着金丝绣鞋跨过门槛,正见皇后握着佛珠,对着供桌上的白莲花出神。佛堂里香烟缭绕,她瞥见供桌上摆着的蜜渍金桔,正是容常在最爱吃的点心,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
"姐姐今日气色不错。"淑妃双手交叠行万福礼,袖口露出的翡翠镯子与皇后腕间的羊脂玉镯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倒是臣妾昨夜听见些动静,说是景仁宫的掌事宫女,昨儿个被发卖了?"
皇后捏佛珠的手指顿住,檀香灰簌簌落在月白裙上:"以下犯上的奴才,自然该罚。"她抬眼时,目光落在淑妃的镯子上,"这镯子...倒像是皇上前年赏给端妃的?"
"姐姐好记性。"淑妃抬手抚过镯面,"端妃娘娘病重时,说这镯子与臣妾的性子最像——带刺的翡翠,碰不得。"话音未落,佛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却是小公主的乳母抱着孩子闯了进来,小公主手里还攥着半支白莲花。
"淑妃娘娘,小公主嚷着要找您..."乳母话音未落,淑妃已快步上前抱过孩子,指尖轻轻拂去她衣襟上的花粉。小公主咯咯笑着,将手里的莲花举到皇后面前:"皇姨姨,花花!"
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白莲花素来讲究"一茎一花",唯有先皇后的忌日,长春宫才会供奉。淑妃却似浑然不觉,轻声哄着孩子:"快跟皇姨姨说对不起,这花是给菩萨的,不能随便摘。"
"菩萨?"小公主眨着眼睛,忽然伸手去抓皇后的佛珠,"那皇姨姨为什么把花花放在菩萨面前呀?是不是像阿爹把金瓜子放在那个好看姐姐面前一样?"
佛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皇后手中的佛珠"啪嗒"散落一地,淑妃却在此时惊呼一声:"呀,孩子胡说什么呢!"她慌忙捂住小公主的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小公主口中的"好看姐姐",正是三日前被皇上翻了牌子的欣常在,偏巧,那欣常在身上的香,与当年端妃惯用的鹅梨帐中香有七分相似。
"淑妃娘娘管教子女的本事,倒真是...与众不同。"皇后咬着牙笑,指尖掐进掌心,"既然公主身子不适,不如让乳母抱回去歇着?省得在佛堂冲撞了菩萨。"
"是臣妾疏忽了。"淑妃低头掩住眼底的得意,将孩子递给乳母时,忽然瞥见皇后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轻轻晃动——那是今早她让绿枝故意在御花园"偶遇"皇后身边的小太监,故意落下的耳坠盒。
离开长春宫时,晨雾已散。淑妃望着远处高耸的宫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身时,却见欣常在的贴身宫女捧着个锦盒迎上来,声音里带着讨好:"我家小主说,前日多谢淑妃娘娘指点的香方,皇上昨晚夸小主身上的味道...很像从前。"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十二颗南海珍珠,颗颗浑圆如满月。淑妃指尖划过珍珠,忽然轻笑出声——皇后以为用白莲花设局便能扳回一局,却不知她早在三日前,就将欣常在引成了棋盘上的另一枚棋子。
"回去告诉你们小主,香方虽好,却要记得适时换些新意。"她合上锦盒,递给宫女时趁机塞了块碎银,"比如这珍珠粉混在香灰里烧,既能安神,又能让香味多三分柔滑...就说是本宫赏她的。"
宫女千恩万谢地退下,淑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皇上翻牌时,掌事太监说的那句"景仁宫呈上来的绿头牌,皇上瞧都没瞧"。东风拂过鬓边的红宝石簪子,她摸出袖中半片干枯的梨花瓣——那是今早从皇后的供桌上"不小心"碰落的。
"娘娘,该去给太后请安了。"绿枝轻声提醒。淑妃将花瓣揉进掌心,抬脚跨过汉白玉阶,裙裾上的金线牡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知道,皇后今早必然会去太后那儿告状,可太后膝下最疼的小公主,此刻正抱着她送的琉璃拨浪鼓笑得开怀。
深宫里的争斗从来不是一时胜负,而是步步为营的长线棋局。就像她此刻藏在袖中的珍珠,表面温润无害,实则每一颗都暗藏锋芒——待皇后发现欣常在身上的香与端妃相似,怕是要先去太后那儿,领个"善妒"的罪名了。
御花园的连翘开得正盛,淑妃折下一枝,任由金黄的花瓣落在皇后赏的胭脂盒上。远处传来景仁宫方向的斥骂声,隐约有"白莲花""冲撞先皇后"的字眼。她勾唇一笑,将花枝别在衣襟上,步态轻盈地往慈宁宫而去。
这一局,她以小公主为棋,以欣常在为饵,以皇后的忌讳为刃,不过半日,便让长春宫与景仁宫先后乱了阵脚。而她袖中的梨花瓣,早已在掌心碾成齑粉,混着珍珠粉的香气,化作深宫中最无形的毒药。
风起时,连翘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像极了昨日容常在脸上的泪痕。淑妃抬手拂去花瓣,却在指尖留下一抹金黄——就像这深宫里的权力,总要染过鲜血,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