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超市的荧光灯管蜂鸣着，在积水的地面上点下晃动的光纹。萧然踮脚去够冷藏柜顶层的草莓，像海上扑腾的飞鱼。

"这盒！"她将塑料盒怼到张子寻眼前，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边缘滑落，"表面有白霜的才甜，懂不懂啊厨仙大人?"

张子寻的喉结动了动，他接过草莓时指尖与她的交接："专业。"

萧然突然抢回盒子："等等，这盒有个烂的！"她蹲下来重新挑选，发梢滴落的水轻吻着在衣物留痕。透过冷藏柜玻璃，她看见张子寻的影子俯身靠近。

她抬头后不久，超市广播正好响起关店提醒，电流杂音搅乱了凝结的空气。

结账时萧然发现他多拿了两罐蜂蜜。"不是说只要一勺吗?"她戳着收银台上的玻璃罐。张子寻正把找零按面额排好："剩下存你那里。"

超市的自动门在身后伏拢，将雨声隔绝成遥远的白噪音。萧然抱着装满草莓的塑料盒，看张子寻没有撑伞的意识。

"喂，淋湿了可别怪我。"萧然用胳膊肘撞开玻璃门，潮湿的风似乎妄想把她卷走。

张子寻只是笑了笑，白衬衫的袖口已经沾了水，变得透明。他率先走进雨里，没有回头："傻瓜！跑得慢可没有草莓大福吃！"

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荡开一片裸色。萧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变得失焦。像消失在草丛里的绵羊，她突然把草莓盒塞进书包，冲进雨幕。

"笨蛋！至少找个塑料袋——"冰凉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下一秒，某种奇异的温暖从胸口滴润开来。

霓虹灯在张子寻身后扑朔，水彩颜料被打翻至街头巷尾，像绽开的烟花。他转身，拉住她的手，掌心朝上，接住不断坠落的雨滴。

"你看，"他说，"这些像不像甜品表面的砂糖?"

萧然怔住了。雨滴在他掌心碎裂，飞溅的水珠映着彩色的光。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雨天牵着她的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向他走近，世界在视线里变得朦胧，只追寻到张子寻清晰的身影。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帘中漂浮着细小的光尘。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萧然听见自己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仿佛世界都涌入巨大的浪潮，排山倒海地向她心底倾去。

张子寻的手还悬在空中，雨水已经积成小小的湖泊。他微微歪头，湿漉漉的刘海垂下来："因为你的眼睛。"

"什么?"

"生气的时候，"他轻轻说，"好像拜伦写的暴雨前的海面。"

萧然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低头看脚下积水中两人的倒影，被打碎又重组。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疼痛。

"骗人。"她小声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反驳。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有些咸涩。

张子寻向前一步，缩短了那最后的距离。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露出锁骨的轮廓。

"草莓好像要坏了。"他说，却没有任何要去抢救的意思。

萧然突然笑起来，笑声混在雨声里，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张子寻转身继续向前走，这次萧然跟了上去。他们并肩走在雨里，没有撑伞，任凭雨水冲刷着身上的伪装。

超市的荧光灯在前方闪烁，像一座漂浮在雨夜中的灯塔。萧然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相接的瞬间，某种无声的默契在雨中生根发芽。

张子寻的公寓飘着淡淡的肉桂香。萧然把草莓倒进水池冲洗，"水太冷了！"她抱怨着，却看见他已经调好温水，自己的手腕被他隔着袖口轻轻托住。

"这样不冻手。"他的针织衫袖口被浸湿成深蓝，像一小片夜空沉在水中。

糯米团在掌心黏得厉害。萧然把馅料挤出来时，张子寻忽然从料理台对面伸手，指尖沾着面粉点在她鼻尖："集中注意力。"她愣神的瞬间，他迅速拍下照片，手机屏幕上是她瞪大眼睛的样子。

"删掉！"萧然挥舞着沾满豆沙的擀面杖追过去，她突然看到台面上那张"萧然禁止触碰烤箱"的便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除非我在场。"

窗外雨声渐歇。他们做的草莓大福歪歪扭扭排在盘子里，张子寻拿起最丑的那个咬下去，馅料沾到嘴角时，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指尖碰到他比预期更烫的皮肤。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