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3日星期一晴

教室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苏栀盯着讲台上方掉漆的班牌——"高一（7）班"，粉笔灰正从缝隙里簌簌落下。她低头核对课表时，一片阴影笼罩在桌角。

"又见面了。"

蓝墨水的味道先于声音抵达。宋延川把一摞新教材放在她桌上，袖口蹭到的粉笔灰在深色课桌衬得格外醒目。他胸前别着"学习委员"的金属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第三组第六排，"他用教案本扇开飘落的粉笔灰，"你的座位在窗边。"

苏栀跟着他穿过嘈杂的教室，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轻，像是刻意避免发出声音。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棂的阴影，将他们的影子切割成碎片。

"这桌子..."苏栀指尖触到桌角刻着的数学公式，"Σ(1/2^n)=1"。

"上届数学竞赛生留下的。"宋延川突然蹲下来，从她帆布鞋底下抽出一片半干的梧桐叶，"这个季节总飘进来。"叶片在他掌心舒展，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血管。

班主任陈老师拍手的声音打断了苏栀的思绪。这个戴着酒瓶底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黑板上写"帮扶小组"四个大字，粉笔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按入学成绩分组，第一名带最后一名..."

苏栀数着自己排名表上第27名的位置——全班共48人——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宋延川站在讲台前，白衬衫袖口沾着蓝色墨渍，正把她的名字写在"帮扶对象"栏里。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入学第一的宋延川跳过了前二十六名，钢笔尖悬在纸上三秒，最终落在"苏栀"两个字上。

"为什么？"课后苏栀堵在楼梯转角，手里攥着被退回的数学作业本。宋延川正在往墙上贴新的值日表，闻言转过头，她这才发现他右耳垂上有颗很小的黑痣。

"你作文里写'抛物线是数学给的温柔'。"他撕下胶带多余的部分，"陈老师让我挑有潜力的。"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起他手里的值日表。苏栀弯腰去捡时，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最下方却画着一片梧桐叶，叶柄处标着日期：9月1日。

那是他们初遇的日子。

下午4:20 生物实验室

"叶脉标本要选韧皮部完整的。"宋延川的声音混在福尔马林气味里，手指捏着镊子翻转一片梧桐叶。阳光透过标本室的磨砂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光斑。

苏栀的切片刀突然打滑。"小心！"他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掌心的茧子磨得她皮肤发烫。实验记录本哗啦啦翻到扉页，上面印着"第七届中学生物竞赛宋延川"。

"你去年就参加过竞赛？"

宋延川松开她的手，把失败的标本夹进笔记本。"我爸是竞赛教练。"他合上本子的动作太快，还是让苏栀瞥见内页里夹着的医院挂号单，日期是上周五——开学前一天。

放学铃响时，苏栀发现自己的《飞鸟集》不见了。她冲回教室，看见宋延川独自站在暮光里，正往她书里夹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合上书，一枚银杏叶书签飘落在地。

"我、我来拿作业本。"苏栀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宋延川耳尖发红，弯腰捡起书签时，后颈的棘突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

"你的抛物线作业，"他把本子递过来，第三题旁边画着小小的哭脸，"步骤全对，得数抄错了。"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熄灭。黑暗中，苏栀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接着是宋延川近在咫尺的呼吸："周一值日，别忘了。"

她摸到门把手的瞬间，灯光大亮。回头时看见宋延川站在讲台上，正擦掉黑板上值日生名单里自己的名字，改成"苏栀"。粉笔灰落在他肩头，像一场微型雪崩。

9月5日星期三暴雨

苏栀在储物柜发现一张便签纸，雨水晕开了蓝色墨迹："放学后文学社面试，带上你写的《落叶的声音》。——宋"

便签背面是手绘的地图，精确标注了从教室到老图书馆的每处水坑。她抬头看向前排，宋延川正在笔记本上画函数图像，右手小指外侧沾着新鲜的墨渍。

暴雨在放学时分达到顶峰。苏栀冲进文学社活动室时，宋延川正踮脚关窗，雨水打湿了他后背的衬衫，透出肩胛骨的轮廓。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老旧的风扇在头顶摇晃，投下蛛网状的阴影。

"社长呢？"

"我就是。"宋延川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从抽屉取出审稿单，"《落叶的声音》第四段，为什么用'碎裂'形容落叶？"

苏栀攥紧裙角："因为...我听见的是它离开树枝的瞬间。"

宋延川的钢笔停在半空。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手腕内侧的纹身——那片梧桐叶的叶尖处，多了一道她从未注意的伤痕。

"通过。"他把稿件塞进文件夹，露出扉页上"第二十三届梧桐文学奖"的烫金字样，"周五月考后，记得来排版。"

雷声吞没了苏栀的回答。宋延川突然倾身过来，从她发梢摘下一片湿漉漉的梧桐叶。"你总是带着它们，"他把叶子夹进词典，"像自带定位系统。"

回教室拿伞时，苏栀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收拾过。错题本里夹着新的草稿纸，抛物线图解旁写着："下次别在雨天跑，你右膝盖的旧伤会疼。"

字迹被雨水晕开，蓝墨水染透了纸背。

走廊尽头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