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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象征之名(七十二)

不负象征之名

赛后的采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即将被压力挤爆、密不透风的沙丁鱼罐头。人潮汹涌,如同凝固的、不断蠕动的胶体,将每一寸空间都填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令人窒息的气味——汗水发酵的酸味、廉价古龙水的刺鼻甜香,以及因闪光灯过度使用而散发出的、如同电路烧焦般的、微弱的焦灼气息。

前排记者的西装后背,被后方的人潮死死地、毫无缝隙地贴在冰冷的摄像机镜头上,汗水浸透的布料仿佛要与坚硬的金属黏合在一起。闪光灯如同战场上此起彼伏的、无声的爆炸,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爆开,那灼热而刺眼的白光,几乎要将稀薄的空气彻底点燃。

几十支黑色的、长短不一的话筒,如同饥饿了数个世纪的、从深渊中伸出的触手,贪婪而急切地伸向刚刚步入房间的舒格尔。它们在她面前纵横交错,疯狂地争抢着最有利的位置,瞬间便编织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黑色荆棘篱笆。

混乱中,有人为了抢占视野,急不可耐地踩着散落在地上的采访记录本攀上了摇摇欲坠的便携板凳,那本子瞬间被踩得扭曲变形;滚落的钢笔帽在无数只混乱踩踏的皮鞋下,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碾成了闪烁着廉价金属光泽的、可悲的薄片。

“舒格尔象征小姐!看这边!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奋力踩着不知是谁的、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公文包,如同站在即将沉没的舢板上,用嘶哑的、几乎要破音的嗓音高喊着。豆大的汗珠,正沿着他油腻的额头和脖颈肆意流淌。在又一次剧烈的推搡中,一只汗津津的、肌肉虬结的胳膊肘,狠狠撞翻了他脚边的一瓶矿泉水,清澈的液体瞬间泼洒一地,将几双皮鞋和裤脚浸湿,引起一阵低声的咒骂。而他那本就被挤得歪斜的廉价领带,此刻正无比狼狈地、深深绞进了隔壁那位体型魁梧的同行那汗湿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咯吱窝里。

“嗯?好的。”

即使是在这样一片如同菜市场般喧嚣混乱的环境中,舒格尔那双异常灵敏的、如同最精密雷达的耳尖,也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她脸上旋即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既礼貌又带着些许疏离感的职业微笑,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无误地转向了那位狼狈不堪的提问者的方向。

“您最近斩获的两场胜利,皆是 G I 级别的巅峰对决,含金量无与伦比。但回溯您此前的幼驹锦标赛以及其他一些级别较低的比赛,似乎并未展现出如今这般堪称碾压的绝对统治力。请问,您是如何在这般短暂的时间内,实现实力上的惊人飞跃的呢?” 那位记者一只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勉力扶着肩上沉重的摄像机,另一只手的手臂因为过度伸展而微微颤抖着,将那支包裹着海绵套的话筒,竭尽全力地举到了最前面。

“嗯……” 舒格尔略作沉吟,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竟能像一把锋利的冰锥,轻易地刺穿周围那层厚重嘈杂的声浪,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所谓的‘耀眼成绩’,其真正的价值与分量,唯有在 G I 这样的顶级舞台上才能得以彰显。在那之前,所有 G I 级别以下的赛事,充其量,都只是为了最终问鼎‘经典三冠’这一至高目标所做的铺垫、试探与必要的经验积累罢了。”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如同蜻蜓点水般,若有似无地、极快地飘向了站在她身旁、几乎被人群忽略的我。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快速地抿了一下,像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才能看懂的、一闪而过的秘密信号。

“此外,”她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牢牢锁住,“迄今为止这两次 G I 的桂冠,除了我自身的能力之外,我的训练员所付出的心血与智慧,同样居功至伟。”

话音刚落,她随即优雅地转向我,双手在身前优雅地交叠,然后,深深地、郑重地,向我微微鞠了一躬。那姿势标准而谦逊,眼神中传递出的谢意与敬意,是那样的明确无误,不带一丝一毫的敷衍。

我微微一怔,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这还是舒格尔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公开场合,对我行如此大礼。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郑重,让我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仿佛这房间里所有的聚光灯,都瞬间从她身上移开,灼热地、毫不留情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然而,现场的记者们显然不会给我留下太多消化这份意外和感动的时间。几乎就在舒格尔躬身的同时,那片由话筒组成的、黑压压的钢铁丛林,便如同嗅到了新鲜血腥味的鲨鱼群般,猛地、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以一种近乎围剿的姿态,瞬间将我团团包围。

“雾枭训练员先生!” 另一个记者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锐利地穿透了尚未平息的嘈杂人声,抢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请问您究竟是如何训练舒格尔象征的?她进步神速的秘诀是什么?”

无数道审视的、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和那几十个冰冷无情的镜头,在同一时刻聚焦于我。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凝滞了。我的大脑如同被瞬间激活的、超频运转的精密仪器,无数的齿轮在脑海中飞速旋转起来。我的拇指,下意识地在自己的手心用力地、反复地捻动,那力度几乎要将掌心的皮肤磨破,留下一道灼热的、深红的印记。

我抬起眼,望向舒格尔。在闪光灯的间隙中,我清晰地捕捉到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抹鼓励的、信任的微笑。那微笑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我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肺中的空气,似乎也带着闪光灯的灼热。我缓缓开口:

“其实很简单,就是‘因材施教’。” 我的声音,在开口的瞬间,出乎意料地平稳。“舒格尔象征,作为‘象征家’的赛马娘,其本身就已是天赋异禀、万里挑一的存在。我所做的,更多是基于她独一无二的特质,为她量身定制最合理、最高效的训练计划,并在她遭遇瓶颈或不可避免的困境时,动用我所有的知识储备与经验,为她找出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说完,我转向舒格尔,回了她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

“马上就是您第二次征战日本德比了,请问这一次您有信心与舒格尔象征一起夺得德比的桂冠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无形的冰针,精准地、狠狠地刺破了我刚刚用尽全力才建立起来的些微平静。我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还带着一丝自豪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盛夏的湖面在刹那间被极寒冰封,碎裂成无数苍白的冰晶。

刹那之间,时空发生了恐怖的扭曲。

眼前这个拥挤不堪、灯光刺目的采访间,开始模糊、变形,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油画。它猛地与我记忆最深处、那个同样喧嚣、同样灯光刺目的场景,发生了毁灭性的重叠——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一年德比的赛前采访,极度相似。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满屋子亢奋的记者,这如同潮水般轰鸣作响的问题,这无休无止、灼烧着视网膜的惨白闪光灯,甚至……甚至连舒格尔此刻面向我、那双带着询问与期待的姿态和眼神,都与彼时彼刻的、那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身影——星野铃,分毫不差!

如同昨日重现,却带着深埋于骨髓的、噩梦的冰寒。

灭顶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猛地、狠狠地攥紧了我的心脏,让它瞬间停止了跳动。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潮水,在顷刻间便没过了我的头顶,将我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骄傲,彻底冲垮、碾碎。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星野铃那张在终点线前、带着无法言说的、混合着痛苦与失望情绪的面容,如同一个用滚烫烙铁打下的、永不褪色的烙印,疯狂地灼烧着我的意识。

“第二次……”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连我自己都能清晰感受到的、无法抑制的颤音。

我的手掌,无法控制地、剧烈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我只能死死地、用尽全力地将它们贴在冰冷的裤缝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布料的摩擦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可怜的力量。我的嘴唇,像是被瞬间冻住了,僵硬得连一丝最微弱的气流都难以挤出。

舒格尔微微歪过头,她那双总是能洞察秋毫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声音和气息中的异样。她的耳尖,带着一丝疑惑,警惕地向前倾了倾。

“雾枭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轻柔地响起。

“啊——是!”

这一声呼唤,如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响起的一声惊雷,将我从那个令人窒息的、不断下沉的记忆泥潭中,猛地拽了出来。我像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回过神,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破碎不堪的声音,那声音小得可怜,几乎在出口的瞬间,就要被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杂音彻底吞没:

“我们……我们有……有信心……只要……只要维持好……身体素质,在……赛前……确保……万无一失……也许……也许可以让德比——”

本该是掷地有声的、充满自信的回答,此刻却变成了一连串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毫无逻辑的气音。我甚至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那声音仿佛不属于我,而是从另一个绝望的灵魂深处传来。

舒格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缓缓地蹙紧了。那双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的嘴唇,在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后,终究还是紧紧地闭合了起来。她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我无法读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抱歉……”

我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我狼狈地、踉跄着向后退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仿佛踩在棉花上。“我……我感到有些身体不适,请……请你们先采访舒格尔吧。”

我的脑袋,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般,无力地、彻底地垂落下来,只想逃离这片让我感到窒息的、充满了回忆与闪光的恐怖空间。

“训练员先生为了准备皋月赏,确实已是身心俱疲,他迫切需要休息。”

就在我即将彻底溃逃的瞬间,舒格尔不动声色地向前轻迈了一小步,那一步不大,却正好将我有些佝偻的身影,完全挡在了她的身后。她双手优雅地交叉,不疾不徐地半举至胸前猩红色领带的高度,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缓缓扫过面前那群依旧躁动不安的记者。

“接下来的采访,劳烦各位只将问题针对于我。并且,我只会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投入了一滴冰冷的纯水,整个采访间的记者们,瞬间彻底炸开了锅!他们更加疯狂地向前簇拥、推挤,仿佛要将彼此的身体挤扁、压碎,那几十根黑色的长条话筒,恨不得能直接塞进舒格尔的嘴里,歇斯底里地争抢着这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细密的汗珠,沿着舒格尔光洁如玉的下颌,悄然滑落,在强光下折射出一闪而逝的光芒。但她的表情,依旧如磐石般镇定,双脚如同扎根于大地,没有丝毫的动摇。

“舒格尔小姐!”

一个身影,如同挣扎着想从深海浮上水面的溺水者,在拥挤不堪的记者人潮中拼命向前拱动。那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记者,她的脸颊因缺氧和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黏在皮肤上。她整个人被前后左右的力量挤压得几乎变形,脚下像踩在一条剧烈摇晃的舢板上,每一次推搡都让她踉跄欲倒,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手中那支被汗水濡湿的话筒。那支话筒,就是她在风暴中最执着的船锚。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臂从人与人的缝隙中竭力伸出,像一根冲破岩石缝隙的倔强藤蔓,终于,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前一秒,她将那支银色的话筒执拗地、近乎是孤注一掷地,对准了舒格尔那线条优美、却紧抿着的唇。

“皋月赏屈居第二的蔚慕安骊小姐,在之前的采访中放出狠话,说她将——” 女记者嘶哑地喊着,每吐出一个字,胸腔都因剧烈喘息而起伏,“这是她的原话——‘亲自用自己的双腿碾碎你的王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冰珠,瞬间在整个会场引爆了!记者们骚动的声浪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这是一个充满了火药味的问题,是直接递到王者面前的战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在舒格尔的脸上,贪婪地捕捉着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哪怕是眉梢最细微的挑动,或是嘴角最不易察觉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