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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简直见鬼。
陕西暗自唾弃自己优柔寡断,简直是个窝囊废。他略带焦躁的蹲在门前,盘着腿,耳朵尖尖可怜又委屈的向下垂着,尾巴也懒懒的耷拉在地上,手里正拿着那收分手信。
天可怜见的,信写完都第3周了,他还没寄出去。想起那群狐朋狗友的挤眉弄眼和呐喊助威,他就头疼。
真是奇怪。
一封信而已,他怎么就寄不出去呢?
一封玩笑似的分手而已,他怎么偏偏就不敢告诉广东,就像是怕自己辜负了他的期待,就像是怕自己伤了他的心一样呢。
陕西翻开信来反复的看,又合上,烦躁的抬头看天边的月亮。
好好的一封信,怎么就寄不出去呢?
在一片月色之中,他坐在那里,像是只害怕吓到爱人的毛绒团子。
【二】
说起这般相爱,实在是个糊涂事儿。
于陕西而言,他最初只不过是加了一个网友罢了。一个小小的游戏将中间的他与南边的他拉到了一起,就像是天定的虹桥,落向了完全不同,完全不熟悉的两个人。
面基的那天是关中的秋天。
秋天的关中是五彩缤纷的一片,银杏黄了,紫叶李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红的,黄的,橙的,紫的,脆生生的,风一吹就哗啦啦的下。
陕西当时抱着一个绒馍馍的玩偶,发着呆,坐在长条石凳上,身后是一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银杏。
那是金黄的一片。
叶子一片一片的落下,又一片一片的在风中飘零。落在陕西的头上,肩上衣领里,落在娃娃的脑壳上。像金黄的发卡。
他就轻飘飘的坐在那里等人,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广东这时候就是左顾右盼的进来的。
作为一个岭南人,他是极少见到这样色彩缤纷的秋天——他所见到的是五颜六色,花团锦簇的花,而不是这样飘零的,带着点萧瑟意味的叶。他所见到的是随处生长,蔓延出一大片的三角梅,而不是这里这绿化带上一团一团比拳头还要大的月季。
简直新奇。
他一路啧啧称奇着,还要上手摸摸花,拍拍树干。拍着拍着,他就看到那棵巨大的银杏,然后终于想起了正事,想着对方给自己的描述,慢悠悠的往银杏树下面晃:阿雍说,他坐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等着他,怀里抱着一个肉夹馍的玩偶。
这本身是一件很愉悦的故事,相隔千里的人因网络而结缘。
直到广东走近,刚才还像往常一样调戏两句,一低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哦,是陕西。
确定了身份,一个在西北,一个在华南。陕西本以为这场交际会是一场碌碌无为的寂寂而终。直到他看见广东朝他笑了一下:“陕陕喔,我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陕西在心里说:其实我也没想到在网上同我聊天的会是你。
两个人相顾无言又尴尬,尴尬着尴尬着,广东从陕西伸出了手:“陕陕喔,谈恋爱吧。”
他那样朝着陕西笑,像沙滩上永不失陪的潮汐:“五六年的相处不是假的,你我笑谈的那些也不是假的,你和我打过的那些语音不是假的,你送给我的礼物不是假的。陕陕,我们在一起吧,过去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陕西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
答应和这样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三】
在一起之后其实和没在一起没什么差别。广东活得潇洒,他是岭南澎湃而又自由的海。爱与不爱之间好像没那么大的差别。
陕西总觉得他们这样亲近,好像还不如网上。于是他费力的回忆着自己以前在网上怎么做。
早上8点,他醒了,戳了戳广东:“早上好!”
已经醒了的广东嘴里叼着包子,懒懒散散的回了一句,早上好。
中午12点,陕西又一次掐着时间,戳了戳广东,说了句中午好。
没有午睡习惯的广东啃着陕西买来的糖,回了一句中午好。
晚上8点,洗完澡的陕西悉悉索索的挤了过来,再一次碰了碰广东的胳膊。他说:晚上好。
广东笑他,戳戳他的脑袋。抵着他往床上推:“陕陕啊,现实不是网络。”
陕西捂着脑袋问他:“那我要怎么办呀?”
广东笑着去拥抱他:“陕陕,现在的我不是你的网友,现在的我是你的爱人。所以你说早安的时候要吻我,说午安的时候要吻我,说晚安的时候也要吻我。”
他故意的凑了上去,陕西迟疑的给他了一个吻。
广东说,怎么这么迟疑啊?
陕西说,这是第1次。
广东笑他第1次都这么胆小,后面要怎么办?
陕西问他后面是什么?
广东没回,他只是笑着揪着陕西的耳朵用力的揉。揉乱一头毛发,然后在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个吻。
他说:后面是情到深处,爱到浓时。
【四】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往过过,广东数着时候,一到回南天就往陕西跑。
“陕陕,我和你说哦,岭南的蟑螂有那么那么大~”他抓着陕西的手笑:“比你的拇指还要大喔,一口下去能见血。”
陕西不懂,朝他眨眨眼。迷迷糊糊的歪着脑袋:“真有那么大?”
“真有那么大。”广东比着手势恶意要吓陕西,眉眼弯着,像只贼兮兮的狐狸。
“那你害怕吗?”陕西好奇地戳了戳广东的腿:“在以前还是网友的时候,你说岭南有好大好大的蜘蛛,有好大好大的蟑螂,有到处乱窜的老鼠。你好怕好怕,怕的都要吃不下饭了……”
陕西戳着广东的大腿,絮絮叨叨的说。
他记得那时候广东笑说自己好可怜啊,都要没钱吃饭了。他心软,就要傻乎乎的给他发钱。于是就被广东哄着加上了微信,一加就是4年。
一说到这个,广东像是想起了什么,只开怀的笑,他牵着陕西的手,勾着陕西的指尖,说:“陕陕啊,你怎么那么傻。我是岭南啊,我是广东,我怎么会怕蟑螂呢?”
陕西似懂非懂,只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抬起来放到脸边蹭了蹭:“你不害怕就好。”
广东又被逗笑了,他这次只畅快的笑。他一把把陕西拥进怀里,埋头在他肩窝里笑:“陕陕哦,你怎么这么傻?”
我那时候骗了你,你不生气。现在看到是我,你还是不生气。
陕西不懂他为什么笑,只是被他抱在怀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突然感觉——他抱得好紧啊,硌得他骨头疼。
【五】
相爱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陕西依旧看着呆呆愣愣的,像棵小木桩子。广东的爱好像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改变。广东也依旧潇洒,他依旧是热情蓬勃而又自由的海,等到时候了,就自动的向陕西涌来。
广东总是挑剔,他总是挑剔这家的食材不新鲜,那家的饭菜不精致。所以他每次来都要提着大包小包的。说是要把陕西喂的白白胖胖的,就像他讲的那21个城市。
陕西总由着他挑剔这挑剔那,他知道自己糙,所以不恼。他总是乖乖地张着嘴等投喂,像只沉默寡言的鸟。
广东总是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想和大佬说话吗?这样让大佬很伤心的啊,陕陕。”
他每次问的时候都在笑,眼睛弯弯的,唇角弯弯的,像是在逼问一只傲娇的猫。
陕西这时候总会脸憋得通红,费力的想要张开嘴却说不出来一言二语,然后又轰然泄气,只揪着广东的衣角扯两下:“你不要生气。”
他这样说,也只会这样说。
广东逗弄他,用手的指节去摸他的脸颊,用指甲去骚刮他的耳尖:“为什么这么说?”他笑着问,“为什么要大佬不要生气?”
陕西不说话,只偏着头,硬着一张骨头。
广东继续逗弄他:“你为什么要大佬不要生气?你是我的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关心我?”
陕西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他的耳尖悄悄的红了,他的脸蛋悄悄的红了,连脖子也红了一片。他就像木头那样的坐在那里,但整个人却染上了一片春日桃花开时的绯色。
广东还是想逗他。但他想不能把这个小木桩子逗的太紧了。太吓猫,猫会吓跑的。围着他静静的坐在陕西的旁边,伸手缠住了他的发尾。把他金色的长发一圈一圈的绕在指上。
陕西坐在那里乖乖的仰着头,任由他揪着自己的头发。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一圈一圈的缠在指尖上。就像他昨天晚上把自己的尾巴一圈圈的缠在自己手腕上一样。
看着看着,广东就松手了,微微打弯的发尾从他的手上滑落,最终垂到床上。广东顺手把他拥进怀里,像凡人夫妻一样低头去吻他的眉间。
他说:晚安。
【六】
陕西静静地坐在门口,回忆着他们相爱的始终,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信。
要寄出去吗?要不还是算了吧。
说起这封信,其实是个意外。
那时候广东不在陕西,正在岭南,据说运筹帷幄,保持自己gdp大佬的风范。
而陕西是那个时候被一群人拐进那个巨大的骗局的——传说中的真心话大冒险。
老套极了的故事。
偏偏陕西不懂拒绝,也没法拒绝。就像他当时没忍心拒绝广东的那一句,在一起吧。所以这次也没拒绝西安的那一句一起玩吧。
陕西本来以为以自己的运气应该是没事的,谁料天公不作美,他偏偏抽到了最严重的那个惩罚。
写一封分手信。
陕西向来愿赌服输,他当天晚上回去写了那封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写完之后寄不出去。
他太心软了,一想到广东的笑他就不忍心,一想到广东说话他也不忍心,没想到广东那样挑剔的。不要这不要那,他依旧不忍心。
那场告白终究还是绑定了他们二人。爱情终于还是降临到了他们俩的身上。本来就想着和广东过一辈子的陕西,看着手里的那封信,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好坏好坏的人。
于是他偷偷藏起了那封信。
他说,我愿赌服输,不寄了。
【七】
广东回来那一天,恰好是陕西选择了愿赌服输的第2天。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陕西浑身绯红着,呆愣愣的坐在地毯上。浑身带一股浓郁的酒气。
那群人还是没忍心对他下什么很严重的惩罚,只是让他喝了几杯酒。只是陕西的酒量实在算不得好,轻而易举的就醉了。
其实那游戏也好,分手信也罢,还是惩罚酒也行,广东都知道。他都准备好等着小家伙把那封信拿过来了。他已经打算好了佯装伤心,然后逼着对方承认着爱他,答应同他一生一世不分离。
但是他没想到。
信最终还是没有寄到自己的手里,到最后落在自己的手里的会是一只醉醺醺的毛绒团子。
“陕西啊陕西,”他拎起了地上的那只毛绒团子,笑一般的戳了戳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耳尖:“你怎么那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