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殡仪馆的空气凝固着消毒水和百合花的混合气味。许晓雨站在人群最后方，小手紧攥着黑色连衣裙的裙摆。

她十岁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么多大人同时哭泣，那些此起彼伏的抽噎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已经麻木的神经。

“晓雨，过来。”社工李阿姨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该去向妈妈道别了。”

晓雨的视线越过前排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鲜花丛中那个长方形的盒子。

妈妈躺在里面吗？

那个会给她扎蝴蝶结、每晚读故事的妈妈，现在要永远睡在那个冰冷的木盒里了吗？

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突然，一阵骚动从右侧传来。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瘦高少年推开人群，径直走向棺木。

晓雨认出那是许叔叔的儿子，照片里见过。他现在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锋利，下颌线条紧绷，眼睛红得吓人。

“许沉！别这样！”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却被他猛地甩开。

少年扑在棺木上，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声音。

晓雨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哭得这么安静又这么撕心裂肺。她突然意识到，那个盒子里不止有妈妈，还有许叔叔——许沉的爸爸。

他们是一起走的。出租车司机酒驾，凌晨的高速公路，两具面目全非的遗体。

大人们说这是“喜事变丧事”——妈妈和许叔叔刚订完婚，准备下个月结婚的。

“从今天起，你和许沉哥哥就是一家人了。”葬礼结束后，李阿姨把晓雨的小行李箱放进许家客厅时这样说道。

晓雨站在陌生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以后要称为“家”的地方。

米色布艺沙发上有几处明显的凹陷，茶几上散落着汽车杂志和空啤酒罐，电视柜上摆着许叔叔穿着警服的照片。一切都保留着主人刚刚离开的痕迹，唯独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许沉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声音沙哑，“我爸...之前收拾好的。”

晓雨抬头看他。十七岁的许沉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乱糟糟的黑发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谢、谢谢。”晓雨小声说，拖着行李箱往楼梯走。

箱子很沉，里面装着她所有的东西——五套换洗衣物，一只褪色的泰迪熊，一本相册。

经过许沉身边时，她闻到了烟味。学校里高年级的坏男生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但许沉身上的更苦涩，像是混合了眼泪和绝望。

“我不需要妹妹。”许沉突然说，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你最好别来烦我。”

晓雨僵在原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梯边缘。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使出全身力气提起箱子，一级一级往上爬。

那个晚上，晓雨蜷缩在陌生房间的陌生床上，抱着泰迪熊无声流泪。

楼下偶尔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压抑的咒骂。她不敢下楼，也不敢睡，直到凌晨才在疲惫中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晓雨被闹钟惊醒时，房子里已经安静得可怕。

她轻手轻脚下楼，发现餐桌上放着半盒牛奶和一袋吐司，旁边是皱巴巴的五十元钱。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学校有事，自己解决。」

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但晓雨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收进了口袋。

她倒了一小碗牛奶，吃了半片吐司，然后把剩下的钱放进书包内侧的暗袋里。

妈妈以前也常这样给她留钱，只是会多一张笑脸和“要乖哦”的叮嘱。

就这样，晓雨开始了在许家的生活。

许沉几乎不和她说话，偶尔碰面也是匆匆避开。他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带着酒气，有时带着伤。

晓雨学会了自己做简单的饭菜，用微波炉加热速食，在公共浴室快速洗完澡然后立刻躲回房间。

学校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虽然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老师们的语气也变得过分温柔，但至少那里有规律和秩序。

直到两周后的周三下午。

“听说她妈妈是小三，活该被撞死。”厕所隔间外，几个女生的嬉笑声像针一样刺进晓雨的耳朵。

“就是，不然怎么会带着她住进别人家？我妈妈说这种女人……”

晓雨猛地推开门，在女生们惊愕的目光中冲了出去。

她跑过走廊，跑过操场，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才停下来。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蹲在围墙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放声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冰凉的雨滴落在她后颈上。晓雨抬起头，发现天空真的开始下雨了。她没有带伞，也不想回学校。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回家。虽然那个房子没有妈妈，但至少有妈妈的睡衣还挂在衣柜里，有妈妈用的洗发水味道还留在浴室。

晓雨抹了把脸，朝公交站跑去。

当浑身湿透的晓雨用备用钥匙打开家门时，屋里静得出奇。她以为许沉不在，直到看见他的运动鞋歪歪扭扭地躺在玄关。

晓雨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上楼，却在经过许沉半开的房门时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

她不该停下的，许沉说过不想被打扰。但鬼使神差地，晓雨从门缝中看了一眼。

许沉背对着门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纸箱，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他的肩膀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晓雨悄悄退开，回到自己房间。她从衣柜深处取出妈妈常穿的那件蓝色开衫，把脸深深埋进去。

洗衣粉的香味已经淡得快闻不出了，但她还是拼命吸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吸进身体里永远留住。

“妈妈……妈妈……”晓雨抱着开衫倒在床上，眼泪浸湿了布料。她哭得那么投入，甚至没听见敲门声。

“喂。”许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吓得晓雨猛地坐起。

少年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疲惫。

“你……淋雨了。”他生硬地说，把毛巾扔到晓雨床上。

晓雨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许沉似乎也对自己这个举动感到困惑，皱着眉头补充道：“别生病了，我没钱带你看医生。”

“谢、谢谢。”晓雨抓起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填补着空隙。

"“什么不上学？”许沉突然问。

晓雨低下头，手指绞着毛巾。

“有人...说我妈妈的坏话。”

许沉的表情变得复杂。他走进房间，在晓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举动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我爸...你妈妈...他们等了十年才在一起的。”

晓雨惊讶地抬头。这是许沉第一次主动提起他们的父母。

“你知道我妈妈？”

“嗯。”许沉盯着地板，“我爸的大学同学。他们……本来应该在一起的，但你外公反对。后来你妈妈结婚了，我爸就……一直一个人。”

晓雨想起妈妈偶尔会看着某张照片发呆，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许志明”的人时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原来那些欲言又止背后藏着这样的故事。

“我饿了”"许沉突然站起来，结束了这个意外的谈心，“你会煮面吗？”

晓雨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厨房里，许沉翻出两包方便面，晓雨则熟练地接水烧开。

他们像两个默契的陌生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小心避开彼此的身体，却又奇特地感到一丝安心。

当面煮好时，许沉突然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我爸……以前会这样加。”

他磕开蛋壳，把蛋液轻轻滑入沸腾的面汤中。蛋花在水中舒展，像两朵突然绽放的花。

晓雨看着许沉笨拙地搅拌着面条，发现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冷漠的高中生，而只是一个同样失去至亲的男孩。

“给。”许沉盛了一碗面推到她面前，然后自顾自地埋头吃了起来。

晓雨小心地吹散热气，尝了一口。太咸了，蛋还有点生，但这是她这两周来吃过最温暖的东西。

“明天……”许沉突然开口，声音含糊，“我送你去学校。”

晓雨惊讶地抬头，看见许沉耳尖发红，眼睛固执地盯着碗里的面条。

“嗯。”她小声应道，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

窗外，雨还在下，但厨房里弥漫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片朦胧的雾。

晓雨偷偷看着许沉的侧脸，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房子真的可以成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