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公寓的大门在程野背后无声关闭。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那七个模糊人影已经消失,只剩下程野苍白的脸。他试探性地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异样的冰凉——镜子像水面般泛起涟漪。
"白澍?”程野低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荡出诡异的回音。
没有回应。只有电梯按钮突然自行亮起,显示"上行”的箭头闪烁着血红色的光。程野看了看手臂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23:42:16。他咬咬牙,走向电梯。
电梯内部贴满了镜子,程野的身影被无限复制。当门缓缓关闭时,他突然发现某个倒影不太对劲——那个"程野”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的边角。
"别看镜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程野猛地转身,却只看到自己无数个惊惶的倒影。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是白澍身上的味道。
电梯停在7楼。门开的瞬间,程野的鼻腔充满腐朽的甜腥味。走廊两侧挂满了覆盖白布的物体,形状隐约像人。最尽头有一面等身镜,镜前摆着一张木椅,椅子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程野小心翼翼地前进,地板随着每一步发出痛苦的呻吟。当他走到走廊中间时,身后传来布料滑落的轻响。他僵在原地,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不要回头。”镜子里突然传来白澍的声音,"继续往前走。”
程野死死盯着前方镜子,里面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白澍。黑衣青年站在一个类似储物间的昏暗空间里,背后是排排铁架,上面摆满了玻璃罐子。
"这是哪里?”程野压低声音问。
"13路的记忆储藏室。”白澍的手贴在镜面上,掌心泛起微弱的蓝光,"公寓里的每面镜子都是通道,但也是陷阱。”
程野继续向前走,两侧的白布开始无风自动。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布幔下伸出,手指残缺不全,在地板上留下黏稠的血迹。
"别看它们。”白澍的声音紧绷,"数我的呼吸,跟着节奏走。”
程野专注地盯着镜中白澍起伏的胸膛,模仿他的呼吸频率。奇怪的是,当他与白澍呼吸同步时,那些伸出的手似乎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盲目抓挠。
距离镜子还有五步远时,程野看清了椅子上的照片——是两个小男孩站在13路公交车前,一个笑得灿烂,一个面无表情。笑的那个分明是童年的自己,而那个冷着脸的...程野的胃部一阵绞痛。
"这是...我们?”
镜中的白澍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年前,阳光小学春游车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倒计时,"车上七个孩子,只有你活下来了。”
程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段记忆像是被锁在厚重的雾门后,隐约有画面闪动却抓不住。他伸手去拿照片,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最近的一块白布轰然落下——
悬挂的尸体。脖颈被拉长到可怕的程度,舌头紫黑吐在外面。是血月站那个校服女孩!
"程...野...”尸体的眼皮猛地睁开,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转动着锁定他,"来...玩...”
程野的呼吸瞬间紊乱。所有白布同时落下,露出后面悬挂的数十具尸体,每具都开始缓慢转动,腐烂的脸正对着他。镜中的白澍脸色骤变:"跑!去镜子这边!”
程野冲向镜子,却被一具突然坠落的尸体拦住去路。那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胸牌上写着"林医生”,他的腹腔被剖开,里面塞满了破碎的镜片。
"记得我吗?”尸体咧嘴一笑,露出镶满镜片的牙齿,"是我给你做的手术...”
程野的视线突然模糊,一段陌生记忆强行插入脑海:刺眼的手术灯,冰冷的器械,还有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白澍...不,是少年版的白澍,他的手腕上插着输液管,暗红的液体正被抽入一个玻璃罐。
"别听他的!”镜中白澍的喊声将程野拉回现实,"那是寄生虫!”
程野闭眼猛冲,肩膀撞上悬挂的尸体。腐烂的皮肉如烂泥般塌陷,镜片牙齿"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跌跌撞撞地扑向镜子,白澍的手竟然穿透镜面伸了出来!
十指相触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战栗顺着指尖窜上脊椎。白澍的手比常人冰凉,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此刻却成了最真实的锚点。程野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向前拉,视线被刺目的蓝光充满——
他跌进了一个狭小的储物间。白澍接住他,两人一起摔在铁架旁。程野的脸撞在白澍锁骨上,那股松木香瞬间包围了他。更奇怪的是,当他们身体接触时,手臂上的倒计时数字突然同步闪烁起来。
"这是...?”
白澍迅速推开他,整理被弄乱的高领毛衣:"记忆储藏室。13路收集的所有乘客记忆都在这些罐子里。”他指向架子,程野这才注意到每个玻璃罐中都漂浮着一段胶片般的物质,上面闪动着模糊画面。
"为什么我能穿过镜子?”
"因为你的记忆里有我。”白澍的声音很轻,"我们...认识得比你想象的早。”
程野想问更多,储物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白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新来的小羊羔~”一个甜腻的女声在门外哼唱,"躲在哪里了呢?”
白澍的手向后摸索,准确找到程野的手腕,在上面快速写字:【管理员来了。她收集美丽的记忆。】
程野感到白澍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像是某种生理性不适。门缝下渗入一滩黑色液体,逐渐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在地板上摸索。
白澍突然转身,将程野推向角落的一个空罐子:"进去。”
"什么?”
"记忆可以躲进记忆里。”白澍打开罐子,里面飘出程野熟悉的松木香,"我会引开她。”
程野抓住他的手腕:"不行!你的倒计时已经——”
"正因如此。”白澍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归零后我会重置,但你不会。”
没等程野反对,白澍已经拧开罐子,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程野拉了进去。最后一刻,他看到白澍脱下黑色毛衣,露出后背大片的数字纹身——从1到6,每个数字下都有一张微缩照片,而第6张...是程野的毕业照。
罐内世界像一场模糊的老电影。程野漂浮在记忆碎片中,看到无数个白澍——孩童白澍面无表情地站在13路前;少年白澍被绑在手术台上;青年白澍独自在公交车上与怪物搏斗...而所有记忆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与程野神似的影子时隐时现。
"找到你了~”
甜腻的声音突然在罐内响起。程野转身,看到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飘在记忆碎片间,她的脸被长发遮住,只露出涂着鲜红唇膏的嘴。
"多漂亮的记忆啊。”女孩的手穿透程野的胸膛,没有痛感,却让他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抽离,"给我好不好?”
程野挣扎着后退,撞上一段特别清晰的记忆碎片——是白澍在亲吻什么人。当他仔细看时,血液瞬间凝固:记忆里的白澍吻的是他!但这段记忆绝对不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啊哈~”女孩兴奋地拍手,"暗恋记忆最甜美了!”
她猛地扯出那段记忆,白澍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程野本能地扑上去抢夺,两人的手同时抓住记忆胶片的瞬间——
世界天旋地转。程野跪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孩童尖叫。前方,年幼的白澍抱着满身是血的自己,眼泪无声地滚落。
"醒醒...”少年白澍的声音支离破碎,"你说过要陪我坐完所有站...”
场景突然切换。程野站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成年的白澍被固定在椅子上,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穿白大褂的男人按下开关:"第七次记忆清洗开始。”
白澍的惨叫让程野心脏几乎停跳。他想冲上去,却看到白澍在剧痛中露出微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记...住...我...”
"真感人~”管理员的声音将程野拉回现实,"但偷看别人记忆可不礼貌哦。”
程野这才发现那段记忆胶片已经回到了白澍体内,而自己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色小刀——是白澍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
"用这个刺她!”白澍的声音从罐外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层水,"记忆刀可以伤到管理员!”
程野毫不犹豫地刺向女孩。管理员发出刺耳的尖叫,红色连衣裙如蜡般融化。整个罐内世界开始崩塌,程野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抛出——
他跌回储物间,正好撞进白澍怀里。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程野压在白澍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白澍的睫毛在昏暗灯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那颗泪痣近在咫尺。
"你...记得我了?”白澍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程野刚要回答,储物间的门被暴力撞开。管理员站在门口,此刻已经褪去小女孩的伪装,变成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红色连衣裙黏在溃烂的皮肤上。
"不乖的孩子...”她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要接受惩罚~”
白澍翻身将程野护在身下,后背完全暴露在管理员面前。程野看到他后颈处有一个发光的数字"7”正在剧烈闪烁。
"不要!”程野想推开他,却被死死按住。
管理员的指甲刺入白澍后背的瞬间,整个储藏室突然剧烈震动。玻璃罐一个接一个炸裂,释放出的记忆碎片在空中形成漩涡。程野手臂上的倒计时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07:07:07”。
"记忆反噬...”白澍艰难地抬头,"她吸收了太多痛苦记忆...”
管理员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身体像充气过度的气球般膨胀炸开。腐肉和记忆碎片如雨般落下,白澍用身体为程野挡住最恶心的部分。
当震动停止时,储藏室已面目全非。程野扶着白澍坐起来,发现他的后背鲜血淋漓,但那个数字"7”依然清晰可见。
"为什么是7?”程野轻声问。
白澍虚弱地笑了笑:"因为我是第七个实验体。”他指向程野手臂上的倒计时,"现在你也是了。”
程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倒计时也变成了"07:07:07”,而且当两人手臂相触时,数字会同步闪烁蓝光。
"记忆共振。”白澍解释道,"我们...现在共享记忆和生命。”
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一面镜子,映出13路公交车的内部景象。司机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游戏结束。请乘客返回车辆。”
白澍挣扎着站起来,牵起程野的手:"准备好见真正的13路了吗?”
程野握紧那只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当两人一起穿过镜面时,他恍惚听到白澍低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镜面如水般波动,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在完全穿越前的最后一秒,程野看到储藏室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是另一个白澍,他的手腕上没有倒计时,只有一道深深的割痕。
那个白澍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救...救...他...”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程野跌坐在13路公交车的座位上。白澍安然无恙地坐在旁边,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只有两人手臂上同步闪烁的"07:07:07”证明一切真实存在。
"下一站...”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遗忘医院。”
程野看向窗外,血月再次升起。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恐怖游戏等着他们,但此刻,白澍的手指正悄悄与他十指相扣,冰凉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