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贺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面前摊开的《文学理论教程》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将青城大学染成一片素白。

"喝点热水。"

一个保温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苏寂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际。贺念抬头，对上了他镜片后关切的目光。他面前摊着《量子力学导论》和厚厚一沓草稿纸，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左手却已经自然地帮她拧开了杯盖。

"第几章了？"贺念小声问，双手捧住杯子。热气氤氲中，苏寂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第七章。"苏寂用笔尖点了点书页，"不过这道题..."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在眉心挤出一道细纹。

贺念凑过去看。草稿纸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但其中一行被反复圈画，旁边打了三个问号。她忍不住轻笑——原来无所不能的苏学神也会被题目难住。

"这里。"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变量，"你漏了平方。"

苏寂一愣，随即恍然，眼角舒展开来："果然。"他迅速修改了公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是他们备考研究生以来的日常。每天早上七点，图书馆刚开门，两人就会抢占这个靠窗的角落——左边是人文社科区，右边是自然科学区，完美契合他们的需求。桌上总是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加双份奶不加糖（贺念的），一杯黑咖啡加三块方糖（苏寂的，虽然他总说太甜但对提神有效）。

"中午想吃什么？"苏寂边写边问，眼睛没离开书本。

贺念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食堂吧，快一点。下午还要去听赵教授的讲座。"

苏寂点点头，突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先垫垫。你早饭又没吃够。"

纸袋里是两个还温热的奶黄包，贺念最喜欢的口味。她心头一暖——这人明明沉浸在量子态叠加的问题里，却连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粥都注意到了。

"苏导游。"她咬着包子含糊地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苏寂推了推眼镜，耳尖微红："...这是战略投资。你饿着肚子会影响我解题思路。"

贺念笑着把另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那投资人也要补充能量。"

两人正笑闹着，图书馆的老师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要谈恋爱去外面。"

贺念立刻正襟危坐，苏寂则红着耳朵低头猛写公式。等老师走远，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午饭后，雪下得更大了。贺念和苏寂并肩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雪花落在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冷吗？"苏寂问。

贺念摇摇头，却打了个喷嚏。

苏寂二话不说摘下自己的围巾——那条贺念去年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围巾——仔细地绕在她脖子上，还打了个笨拙的结。

"你这样会感冒的。"贺念想解下来。

苏寂按住她的手："我体温比你高1.2度。"他顿了顿，"实测数据。"

贺念哭笑不得："这也要测？"

"嗯。"苏寂一脸认真，"上次你发烧的时候量的。"

赵教授的讲座是关于"跨学科研究方法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两个连着的空位，刚坐下，贺念就发现前排坐着唐媛——自从上次学术风波后，这位物理系才女收敛了许多，但偶尔还是会对苏寂投来复杂的目光。

"别理她。"贺念捏了捏苏寂的手指，"专心听讲。"

讲座开始后，苏寂迅速进入状态，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要点。贺念则注意到他时不时会揉一下右肩——那是长期伏案留下的职业病。

"这里。"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按上他的肩颈交界处，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苏寂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微微向她这边倾斜，方便她施力。这个小动作让贺念心里软成一片。她知道，对苏寂这样不习惯肢体接触的人来说，这种自然而然的依赖，比任何情话都珍贵。

讲座结束后，天色已暗。雪停了，但气温更低，校园里的路灯在积雪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直接回图书馆？"贺念问。

苏寂看了看表："先去医院。"

"怎么了？"贺念心头一紧，"哪里不舒服？"

"复查。"苏寂轻描淡写地说，"本来约的明天，但刚收到短信说明天设备检修，提前到今天了。"

贺念皱眉："你怎么不早说？讲座可以不听..."

"听。"苏寂固执地说，"这个主题对你有帮助。"

医院的走廊总是比外面冷几度。贺念坐在核磁共振室外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每次复查都像一场审判，而法官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门开了，苏寂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医生说..."他故意拖长音调，"海马体萎缩速度又减缓了。约翰霍普金斯的治疗方案有效。"

贺念长舒一口气，突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不过..."苏寂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贺念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医生说我用脑过度。"苏寂难得地露出狡黠的笑容，"建议我每天至少睡六小时，最好有人监督。"

贺念瞪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狠狠捶了他一下："苏寂！你学坏了！"

回图书馆的路上，两人共撑一把伞。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散落的星辰。

"对了。"苏寂突然说，"约翰霍普金斯的申请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贺念咬了咬嘴唇："还在修改研究计划..."她犹豫了一下，"苏寂，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只有一个被录取..."

"不会的。"苏寂斩钉截铁，"你的研究计划很出色。"

"但竞争那么激烈..."

苏寂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贺念。"他罕见地直呼其名，"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即使要gap一年重新申请，即使..."

贺念伸手捂住他的嘴："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

图书馆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两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伞下的空间狭小而私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回去吧。"苏寂说，"还有三道题没解完。"

贺念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突然踮起脚尖，在苏寂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尝到了雪花和咖啡的味道。

"这是...？"苏寂的耳朵在夜色中红得明显。

"战略投资。"贺念狡黠地眨眨眼，"提高苏学神的解题效率。"

雪夜里，两人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前方的路还很长，备考的艰辛、申请的压力、病情的阴霾...但此刻，在这片飘雪的星空下，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