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星城大学的校园,贺念裹紧围巾,快步走向摄影社的活动室。距离上次与苏寂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三周,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假性亲密"状态——每天一通十分钟的电话,每周一次视频,内容空洞得像在汇报工作。
"贺念!这边!"
活动室里,杨锐正在调试投影仪,看见她进来立刻挥手示意。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社长说今天的讲座你来负责记录?"贺念放下背包,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嗯,不过..."杨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暖手宝,"先暖暖手吧,看你冻得。"
暖手宝的温度恰到好处,贺念感激地笑了笑:"谢谢。"
"客气什么。"杨锐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对了,下周末的跨年摄影展,你确定要参展吗?"
贺念点点头:"照片已经选好了,就是上次山区采风的那组。"
"那组确实很棒。"杨锐的声音突然压低,"不过...你男朋友会来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贺念低头摆弄暖手宝:"他说...尽量。"
事实上,苏寂的回复是"看实验进度"。自从那次食堂争吵后,他确实在努力"改善"——消息回得更及时了,电话也不再中途挂断。但这种刻意维持的联系反而让贺念更加不安,就像在修补一件早已千疮百孔的衣服,针脚越密,越显得勉强。
讲座开始后,贺念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做笔记。投影仪的光束中,尘埃像微型星辰般漂浮,让她想起和苏寂在天文台看星星的那个夜晚。那时的他们,即使不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贺念偷偷掏出来查看——是苏寂发来的消息:"今晚八点视频?李教授给了两张天文馆的票,想问你跨年有没有空。"
贺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这是三周以来,苏寂第一次主动提出见面。她应该感到高兴的,可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杨锐凑过来小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
贺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什么,我男朋友问跨年的事。"
杨锐的目光在她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回安全距离:"那很好啊,他终于有空陪你了。"
这句话听不出任何讽刺意味,却让贺念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快速回复苏寂:"好啊,天文馆听起来很棒。"发完又补充道:"我很想你。"
消息显示已读,但苏寂没有立即回复。直到讲座结束,贺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才再次震动:"我也是。今晚八点见。"
简短的六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贺念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他们像两个蹩脚的演员,机械地念着恋人间的台词,却失去了所有的真情实感。
"要不要一起去暗房?"杨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参展的照片我想再调整一下对比度。"
贺念本想拒绝,但想到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发呆,便点了点头:"好啊,谢谢学长。"
暗房里,安全灯的红光给一切蒙上一层暧昧的滤镜。杨锐站在她身后指导她调整显影时间,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这张构图真的很棒。"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指轻轻点着照片上的一处光影,"但暗部细节可以再突出一些。"
贺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杨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立刻退后一步:"抱歉,职业病,一看到好照片就忍不住凑近看。"
"没关系。"贺念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丝愧疚——对谁愧疚?对苏寂?还是对自己?
照片洗好后,杨锐突然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和你男朋友...真的还好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贺念措手不及。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山区的星空在红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们...在努力。"
"努力什么?"杨锐的声音异常温柔,"努力维持一段已经变质的感情?"
贺念猛地抬头:"不是那样的!我们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异地恋。"
"适应多久?三个月?半年?"杨锐摘下眼镜擦了擦,"贺念,我见过太多异地恋了。真正相爱的人,不会让你这么痛苦。"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指贺念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是啊,如果苏寂真的还像从前那样爱她,为什么每次通话都像在完成任务?为什么看到他的消息,她不再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不是要挑拨你们。"杨锐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他递还照片时,手指轻轻擦过贺念的手腕,像是一个无意的触碰,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温度。贺念慌忙接过照片,借口还有作业匆匆离开了暗房。
回到宿舍,贺念将参展照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这是她最满意的一张作品——夜空中繁星点点,一棵孤独的松树矗立在山巅,树下一盏小小的露营灯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就像她和苏寂,曾经在黑暗中相互照亮,如今却只剩下遥远的星光。
晚上八点整,视频通话准时响起。屏幕那端的苏寂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头发似乎刚剪过,露出清晰的额头线条。
"你今天剪头发了?"贺念试图找个轻松的话题。
苏寂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发梢:"嗯,实验室要求。"他顿了顿,"你...换了新耳环?"
贺念惊讶于他的观察力——这对小小的星星耳环是她今天刚买的,连室友都没注意到。"是啊,今天逛街看到的,觉得很配..."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双子星项链,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阵尴尬的沉默。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却像隔着整个银河系。
"天文馆的票..."苏寂终于开口,"是31号下午的场次。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贺念迅速回答,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急切,补充道:"我是说,应该没问题。"
"好。"苏寂点点头,"那我查一下车票,30号下午到星城。"
又是一阵沉默。贺念盯着屏幕上苏寂的脸,突然发现他眼角多了一条她从未注意到的细纹。这三个月,他们都变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最近...摄影社忙吗?"苏寂生硬地找着话题。
"还好,准备跨年摄影展。"贺念想起杨锐帮她调整照片的情景,莫名有些心虚,"你呢?实验还顺利吗?"
"嗯,数据终于出来了。"苏寂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很复杂...你可能不感兴趣。"
"你可以试着说说看。"贺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期待。
苏寂犹豫了一下,开始解释他的量子观测实验。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贺念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点头微笑。这不是她熟悉的苏寂——那个会耐心为她解释星空奥秘的少年,那个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耳尖泛红的男孩。
"...总之,结果很令人兴奋。"苏寂终于结束了他的"汇报",表情有些不确定,"你...听懂了吗?"
"大概吧。"贺念勉强笑了笑,"听起来很重要。"
"嗯。"苏寂点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我买到了你喜欢的草莓大福,跨年带给你。"
这个小小的体贴让贺念心头一暖:"谢谢,我很期待。"
通话在九点准时结束——苏寂说还要去实验室一趟。屏幕黑下来的瞬间,贺念长舒一口气,像是结束了一场艰难的考试。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是杨锐发来的消息:"照片效果很棒,社长说绝对是展览的亮点。"
紧接着又是一条:"明天社团聚餐,别忘了。我帮你留了位置。"
贺念回复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将手机扔到一边。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她想起和苏寂在病房里的那个夜晚,月光也是这样的清冷,但那时他们的手紧紧相握,仿佛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而现在,即使即将见面,即使每天通话,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真心。
贺念翻身将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布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这段感情悲伤,还是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悲伤而悲伤。
最可怕的是,当杨锐靠近时,她竟然会心跳加速;而当苏寂说"我很想你"时,她却只感到一阵空洞的回响。
这还算是爱吗?还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依恋?跨年见面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又或者,他们只是在拖延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
没有答案。只有十二月的寒风拍打着窗户,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