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夜晚比贺念想象中更暗。路灯稀疏,大部分已经年久失修,仅剩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她紧跟着苏寂,两人贴着墙根前行,脚步声被远处货车的轰鸣声掩盖。
"还有两个街区。"苏寂低声说,目光不断扫视四周,"那个红砖仓库。"
贺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口袋里的U盘。自从知道父亲可能涉及苏寂父母的死亡,一种难以名状的愧疚感就压在她心头。她偷瞄了一眼苏寂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眼神警觉如夜行的猫科动物。
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栋废弃的两层仓库出现在眼前。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几扇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像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来者。正门上挂着的铁链已经被人为剪断,虚掩着一条缝隙。
苏寂伸手拦住贺念:"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光束扫过地面。仓库前的泥地上有几组新鲜的脚印,其中一组步伐紊乱,像是受伤的人留下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苏寂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能是林涛。"
贺念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也可能是追他的人。"
苏寂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瑞士军刀,递给贺念:"以防万一。"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贺念的手指微微一颤。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带着武器潜入废弃仓库,但为了真相,她愿意踏出舒适区。
苏寂轻轻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两人屏住呼吸,等待了几秒,确认没有引起注意后才侧身进入。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和机械零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变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血腥味?
"分头找。"苏寂用手势比划着,"你左我右,保持视线接触。"
贺念点点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调至最低亮度。光束扫过地面,她小心避开散落的钉子和碎玻璃。每走几步就抬头确认苏寂的位置,他的黑色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突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二楼传来。两人同时僵住,对视一眼后,苏寂示意贺念跟上。楼梯已经腐朽,每一步都伴随着不祥的"嘎吱"声。贺念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二楼是一个开阔的储物区,堆满了蒙着白布的旧家具。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林涛?"苏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人影动了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苏寂快步上前,贺念紧随其后。当手电光照亮那个人的脸时,贺念差点惊叫出声——是林涛没错,但比照片上瘦了至少两圈,左脸的伤疤在月光下呈现出狰狞的紫红色,右眼浑浊无光,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苏...晨?"林涛的声音嘶哑得不自然,像是声带受过严重损伤,"真的是你?"
"是我。"苏寂蹲下身,动作出人意料地轻柔,"你安全了。"
林涛的独眼扫向贺念,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她...她是贺明的...女儿!"
"她站在我们这边。"苏寂按住林涛颤抖的肩膀,"是她拿到了你给的U盘。"
贺念上前一步,强迫自己直视林涛可怖的面容:"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我父亲的事。"
林涛的呼吸急促起来,独眼中闪烁着恐惧和愤怒:"你父亲...和陈志明...他们..."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苏寂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扶起林涛让他小口喝水。这个温柔的动作让贺念心头一颤——在学校里冷漠寡言的苏寂,此刻展现出的关怀与他在数学笔记上画的小太阳如出一辙。
"慢慢说。"苏寂低声道,"我们有时间。"
"不...我们没有。"林涛挣扎着坐直,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他们...随时会找到这里...这是剩下的证据..."
防水袋里是一叠照片和一张内存卡。贺念接过照片,手电光照出的画面让她胃部一阵绞痛——照片上是年轻的陈志明和另一个男人在交接一个信封,背景是某家餐厅的包间。那个男人只拍到侧脸,但贺念立刻认出了父亲的轮廓。
"这是..."
"竞赛前一周。"林涛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偶然拍到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明白..."
苏寂接过照片,眼神变得锐利:"陈志明在收买裁判?"
"不止..."林涛痛苦地摇头,"他们在...安排替补人选...确保某个'关系户'能进国家队..."
贺念翻到下一张照片,是父亲和陈志明站在一辆车前交谈,车牌号清晰可见。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这是在竞赛结束后的第二天——苏寂父母车祸前一天。
"这辆车..."她的声音发抖。
"黑色奔驰,车牌江A·X3487。"苏寂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我父母出事时,对面车道就是这辆车突然变道。"
贺念的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她突然想起父亲书房抽屉里那把奔驰车钥匙——七年前的老款,他至今保留着却从不驾驶。
"不...这不可能..."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苏寂迅速起身扶住她,手掌的温度透过校服传到她的手臂:"呼吸,慢慢呼吸。"
贺念机械地照做,却感觉空气像玻璃渣一样刮擦着气管。她从小敬仰的父亲,不仅参与学术舞弊,还可能涉及谋杀?
"还有...更糟的..."林涛艰难地说,"我逃出来后...查了当年的新闻...那场车祸...有两个目击证人..."
"谁?"苏寂的声音绷紧了。
"一个死了...心脏病发作...另一个..."林涛的独眼直视贺念,"是你舅舅...贺明的妻弟。"
贺念的世界天旋地转。舅舅?那个在她五岁时就移民加拿大的舅舅?父亲从未提起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内存卡里有什么?"苏寂问,一只手仍稳稳地扶着贺念。
"录音...陈志明和你父亲的对话...关于车祸..."林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们发现我偷录...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脸上的伤疤已经说明了一切。贺念跪坐在肮脏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父亲书柜上那张全家福——站在父亲身边的年轻男子,她一直以为是某个远亲,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她"移民"的舅舅。
苏寂沉默地检查着林涛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你需要去医院。"
"不行!"林涛抓住苏寂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们会杀了我...就像杀那个记者一样..."
"什么记者?"贺念抹去眼泪问道。
"七年前...调查这事的女记者...车祸后一周...跳楼自杀了..."林涛的独眼中闪过恐惧,"但我看到...有人推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三人的身体同时绷紧。手电光束在一楼扫过,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至少两个人。"苏寂耳语道,迅速关闭手电,"林涛,有后路吗?"
林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货架:"后面...通风管道...通到隔壁仓库..."
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苏寂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贺念:"你带林涛先走,我引开他们。"
"不行!"贺念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险了!"
苏寂的眼神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相信我。"
没时间争论了。贺念咬牙点头,搀扶起林涛向货架移动。苏寂则故意踢倒一个空罐子,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楼上!"一个粗犷的男声喊道,脚步声立刻转向楼梯。
贺念和林涛刚挪到货架后,就听到苏寂奔跑的脚步声和追兵的咒骂声。她的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任务——通风管道的盖子已经生锈,她用尽全力才拧开螺丝。
"你先下。"她帮林涛爬进管道,"我去帮苏寂。"
"不行!"林涛抓住她的手腕,"证据...必须带走..."他将防水袋塞进贺念手中,"去找...张教授...清华的那个..."
楼下传来打斗声和一声痛呼——是苏寂的声音。贺念的血液瞬间凝固。她将林涛推入管道,低声道:"一直往前,别回头!"
然后她转身向声源处跑去,手中紧握着那把瑞士军刀。月光透过破窗,照亮了二楼的场景——苏寂被两个彪形大汉按在地上,第三个人正举着棍子准备击打他的头部。
"住手!"贺念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趁这个间隙,苏寂一个翻身挣脱钳制,狠狠撞向举棍的男人。混乱中,贺念看到苏寂朝她大喊:"跑!快跑!"
但她站在原地没动,手中的瑞士军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其中一个大汉朝她走来,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小姑娘,把刀放下..."
"贺明的女儿?"另一个男人认出了她,"老板说要特别'关照'你..."
苏寂突然暴起,一拳击中说话者的下巴,随即冲向贺念:"后面!暗格!"
贺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寂推向墙角的一个隐蔽凹陷处。她跌入黑暗的瞬间,看到苏寂转身面对追兵,背影在月光下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苏寂!"她尖叫着想要冲出去,却听到"砰"的一声——暗格的门被关上了。外面传来打斗声、咒骂声,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贺念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手中紧握着那个装有真相的防水袋。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发出声音。苏寂用自己引开了追兵,她必须珍惜这个机会。
"等我..."她在心中默念,手指触摸到墙上的一道刻痕——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刻下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贺念轻轻推开暗格的门,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洒在地面上。她颤抖着站起身,发现地上有一滩新鲜的血迹,旁边是苏寂的黑色发绳。
捡起发绳时,一张小纸条从里面飘落。贺念展开一看,上面是苏寂工整的字迹:"如果我出事,去找李教授。密码是你生日加0107。"
贺念将纸条和防水袋一起贴身收好,擦干眼泪向出口走去。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她都必须找到苏寂,完成他们共同的使命——揭开那个被掩埋七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