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当天,贺念一大早就到了学校。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教学楼上,给灰白的墙壁镀上一层金色。她站在校门口不断看表,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纸袋——里面装着两份早餐和三瓶不同口味的功能饮料。
"怎么还不来..."贺念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边缘。
距离竞赛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校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贺念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不见苏寂的踪迹。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信息:"我在考场等你,别迟到。"
贺念咬了咬嘴唇,犹豫要不要给苏寂发短信。自从上周在图书馆靠在他肩上睡着后,两人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苏寂没有提起那天的事,但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连目光接触都尽量避免。
"贺念!这边!"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贺念转头,看见班上的几个同学在向她招手。她勉强笑了笑,拎起纸袋走过去。
"紧张吗?"班长递给她一瓶水,"听说这次有清华的教授来观摩,表现好的可能直接拿到保送资格。"
贺念摇摇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校门口:"还好..."
"找谁呢?"学习委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该不会是...那个苏寂吧?"
贺念的脸"唰"地红了:"他...他也参赛。"
"真的假的?"班长夸张地瞪大眼睛,"他不是天天翘课吗?"
"人家数学很厉害的。"贺念下意识为苏寂辩护,却引来一阵哄笑。
"得了吧,谁不知道高二(7)班苏寂的大名啊。"学习委员撇撇嘴,"去年把职高的人打进医院的事,全校谁不知道?"
贺念握紧了纸袋,指节泛白。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关于苏寂的传闻太多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连她也不敢确定哪些是真的。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校门口。苏寂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似乎也特意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许多。但他的眼神依然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苏寂!"贺念顾不上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小跑着迎上去,"你来了!"
苏寂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袋:"这是..."
"早餐!"贺念兴奋地打开袋子,"三明治、饭团和饮料,不知道你喜欢哪种..."
苏寂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吃过了。"
贺念的笑容僵在脸上:"哦..."
"不过..."苏寂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葡萄味的功能饮料,"这个可以喝。"
贺念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听说这个能帮助集中注意力!我还买了蓝莓味和..."
她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胸前挂着评委证。贺念认出其中一位是去年数学冬令营的讲师,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是清华数学系的教授..."她小声对苏寂说。
苏寂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目光死死盯着最后一个下车的人——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身材瘦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怎么了?"贺念注意到苏寂的异常。
苏寂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饮料瓶,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寂?"贺念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苏寂猛地转身,"我去考场了。"
贺念匆忙跟上他的脚步:"等等我!"
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多功能厅,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做最后的准备。贺念在门口签到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又帮苏寂签了到。当她转身想把号码牌递给苏寂时,却发现他站在走廊尽头,正透过窗户盯着楼下。
贺念悄悄走近,看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楼下和几位老师交谈,其中包括她的父亲贺明。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贺明的表情异常严肃。
"你爸爸..."苏寂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认识那个人?"
贺念点点头:"好像是市教育局的什么领导,姓陈?我爸爸经常去市里开会..."
"陈..."苏寂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不舒服吗?"贺念担忧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苏寂摇摇头,转身走向考场:"没事。"
贺念跟在他身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苏寂的反应太奇怪了,就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幽灵。她想起那张奥数照片,想起苏寂手腕上的疤痕,又想起父亲书柜里那些陈旧的竞赛资料...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她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竞赛很快开始了。多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贺念全神贯注地解答着试题,偶尔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苏寂。他的背影挺得笔直,答题速度明显比其他考生快很多。
第一道大题结束时,贺念已经额头冒汗。这道组合数学题比她预想的难得多,她用掉了整整三页草稿纸才勉强完成。而苏寂似乎早已答完,正静静地看着窗外。
第二道题是几何证明,贺念刚读完题干就眼前一亮——这正是苏寂上周教过她的那种"结构解法"能派上用场的类型。她偷偷瞥了苏寂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如果没有他的指导,她可能连思路都没有。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大部分考生还在埋头苦思时,苏寂突然举手示意交卷。监考老师惊讶地看了看表,走过去收了他的答卷。贺念也吃了一惊——竞赛规定时间是三小时,现在才过了一半。
苏寂收拾好文具,头也不回地走出考场。贺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答题,但心思已经跟着苏寂飞走了。他为什么提前交卷?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题目太难...不,对苏寂来说应该不难才对。
又过了四十分钟,贺念也完成了所有题目。她检查了一遍答卷,确认无误后交卷离开。走廊上空无一人,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贺念四处张望,寻找苏寂的身影。
"找那个男孩?"一个清洁工阿姨指了指楼梯间,"刚才往天台去了,脸色不太好。"
贺念道谢后立刻跑向顶楼。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凉爽的秋风迎面扑来。天台上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苏寂坐在最边缘的一个角落,双臂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苏寂?"贺念轻声呼唤,小心翼翼地靠近,"你还好吗?"
苏寂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贺念这才注意到他的呼吸异常急促,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竞赛太闷了?"贺念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在他身边坐下,"我也觉得那道组合题有点..."
"别装了。"苏寂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贺念从未听过的脆弱,"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贺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知道...什么?"
苏寂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可怕:"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过去。"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父亲告诉你的?"
"不!"贺念急忙摇头,"我只是...偶然看到了那张奥数照片..."
"然后呢?"苏寂的眼神锐利起来,"查了我的资料?问了你爸爸关于我的事?"
贺念咬了咬嘴唇:"我只知道你曾经是数学天才,后来...改了名字。"
苏寂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投向远处:"天才...多讽刺的词。"
一阵沉默。秋风卷起天台上的一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方。贺念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那个人...楼下那个戴眼镜的,你认识他?"
苏寂的身体再次绷紧:"...陈志明,市数学教研组组长,前国家队助理教练。"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是七年前,在媒体面前公开指控我作弊的人。"
贺念倒吸一口冷气:"什么?"
"震惊吗?"苏寂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你心目中的天才少年,其实是个靠作弊拿到金牌的骗子?"
"我不相信!"贺念脱口而出,"你的数学才能是真实的,我看得出来!"
苏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冷漠:"无所谓了。反正没人会在乎真相。"
"我在乎。"贺念坚定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苏寂长久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诚意。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宁静:
"苏晨!果然是你!"
贺念转头,看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陈志明站在门口,脸上混合着震惊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老师,其中包括一脸阴沉的贺明。
苏寂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贺念注意到他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认错人了。"苏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苏寂。"
"少装蒜!"陈志明快步走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七年了,你以为改了名字就能抹掉过去?"
贺念下意识地挡在苏寂前面:"陈老师,您是不是..."
"贺念!"贺明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她,"过来。"
贺念没动:"爸爸,这是误会..."
"误会?"陈志明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苏晨,原名苏寂,青城市儿童福利院2014年接收的孤儿。2015年因在国际奥数竞赛中作弊被取消成绩,2016年从福利院出走,下落不明..."他抬头,眼中带着胜利的光芒,"直到今天。"
贺念震惊地看向苏寂,后者依然保持着那个防卫般的姿势,但眼中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仿佛一具空壳。
"陈组长,"贺明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但坚定,"这件事我们私下谈比较合适。这里还有学生..."
"正好让大家都看看!"陈志明提高音量,"这个作弊的骗子居然还敢参加正规竞赛!谁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又用了什么手段?"
"我没有作弊!"苏寂突然爆发,声音嘶哑得可怕,"当年没有,今天更没有!"
"哦?"陈志明讥讽地扬起手中的文件,"那这些是什么?福利院的记录,学校的报告,还有媒体当年的报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苏寂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贺念惊恐地发现他的瞳孔开始扩散,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够了!"贺念再也忍不住了,"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就算他改了名字又怎样?谁没有过去?"
陈志明这才注意到贺念,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是..."
"贺明的女儿。"贺念挺直腰板,尽管她的双腿也在发抖,"我相信苏寂没有作弊。他的数学才能是真实的,我亲眼所见!"
"念念!"贺明严厉地喝止,"不要插嘴大人的事。"
"这不是大人的事!"贺念转向父亲,眼中含着泪水,"这是关于真相的事!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待一个学生?就因为他曾经犯过错?"
"他没有犯错。"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众人转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天台门口,正是之前那位清华教授。
陈志明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李教授,您怎么..."
"我看了刚才那个男孩的答卷。"李教授慢慢走过来,声音平静但有力,"四道大题,全部正确,其中三道用了教科书上找不到的原创解法。"他看向蜷缩在角落的苏寂,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这样的学生,需要作弊吗?"
陈志明的脸色变了:"李教授,您不了解他的过去..."
"我了解数学。"李教授打断他,"而数学不会说谎。"
一阵尴尬的沉默。贺明看了看手表,低声对陈志明说了什么。陈志明不甘心地瞪了苏寂一眼,终于转身离开。其他老师也陆续散去,只有李教授还留在原地。
"年轻人。"他走到苏寂面前,递出一张名片,"有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
苏寂没有接,贺念代他收下了名片。李教授叹了口气,也离开了天台。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后,苏寂终于崩溃了。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支离破碎,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贺念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苏寂...苏寂!"她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深呼吸..."
苏寂的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是我...我没有..."
贺念的心揪成一团。她不顾一切地抱住苏寂,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苏寂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突然松懈下来。他的头无力地靠在贺念肩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校服。
"我没有作弊..."他哽咽着重复,"从来没有..."
贺念紧紧抱住他,眼眶也湿润了:"我知道...我知道..."
秋风掠过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个相拥的身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依靠。
贺念不知道苏寂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确定一件事:无论真相多么黑暗,她都会站在他身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值得你无条件地信任,即使所有人都说他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