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元七年 六月初一
知州朱爷爷告老还乡了,今天父亲带我去拜会了新上任的知州虞伯伯。
虞伯伯看起来十分面善,人也豪爽,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包了两个大红封,还叫我分给二郎一个,反正二郎也不在,只要我不说就没有红封这回事,于是两个红封就全归我了。
大人们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不过就是你夸夸我我夸夸你夸来夸去,明明是第一次接触,父亲和虞伯伯怎么还能和十分熟悉一样,我不理解。
客套寒暄的场合太无聊了,我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玩,一个小女孩突然从树后面窜出来吓了我一跳,这小女孩岁数不大个儿不高,怎么鬼点子那么多,还闹哄哄的一直在讲话,一点也不像我平时见过的贵女们。
她说她叫虞欢,是虞伯伯的小女儿,还说要和我交朋友,云州来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虽然我十分不喜欢这种闹腾腾的性格,但是我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平常也只有陆叔父家的陆恒跟我玩,城里的郎君娘子们都嫌弃我是武将的儿子,不愿意与我亲近,她居然一点也不在乎,那我便勉为其难的答应和她做朋友吧。
熙元八年 四月十七
姩儿今天给我送来了请帖,让我去虞府找她,她说她有好东西要给我看,什么好东西还要这么麻烦的叫我过去看,直接叫下人送过来不行吗?
不过既然她这么诚心的邀请我了,那我就百忙之中抽空去看看吧。她带我来到虞夫人的小花园,别人家夫人娘子的花园里都是各色各样的花,怎么这里全是草,这种花园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说这是虞夫人精心打理的药草园,地里这些不是一般的草,都是可以治病救人的草药,原来是这样。
她拿起一株小叶子的草递到我面前,她说这个草药甜甜的,吃完可以强身健体,让我尝尝。居然有如此神奇的草吗,如果真是如此,每天吃上这么一颗,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提不住石锁挨说了。
我丝毫没有怀疑,满心都是对强身健体的期待,接过她手中的草药一把塞进嘴里,呸呸呸,怎么这么苦啊,再转头看她,她已经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了。
我就说她鬼点子多,怎么还有把人骗到家里捉弄的,这个仇我记下了,不过这个草确实有意思,拿一珠回去骗骗二郎,他的反应一点很好笑。
熙元九年 冬月初三
母亲说城南香雅楼今天来了戏班子唱戏,我本想叫二郎一同去看看,可是这个书呆子脑袋里只有读书,读书读书读书,都快读傻了。
我给姩儿送了请帖,母亲说小娘子们都喜欢看戏,姩儿一定会来的吧。母亲骗人,姩儿她也不去…虞府的下人回话说姩儿最近心情不好,总是不说话,饭也吃得少了,这不是她的性格啊,她莫不是被画本子里的妖怪附了身?
她喜欢吃杨记的糖蒸酥酪,她说糖蒸酥酪甜甜的,吃了之后心情都会变好,既然她心情不好,那我便叫人买了多多的糖蒸酥酪送给她,希望她的心情可以好起来。
熙元十年 九月十五
她已经好几日没来找我玩了,就连二郎那个呆子都看出来不对劲了,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她一见到我就哭,我想着我最近好像也没有惹到她啊,她这是怎么了?原来是婵儿姐姐要进宫当娘娘了,可是这不是好事吗,当了娘娘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她为什么这么伤心?
他说婵儿姐姐进宫做了娘娘就再也不能回家了,她也再也见不到婵儿姐姐了,她不想和婵儿姐姐分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笨拙的哄她说婵儿姐姐以后还能回家省亲,那样她就又能见到婵儿姐姐了,她好像终于高兴一点了。
熙元十三年 五月廿三
今天和虞兄切磋,虞家都不会武功,怎么偏偏虞兄身手还不赖,教他武功的张师傅确实有两把刷子,怎么说我三岁习武到现在这么多年,像虞兄这种半路出家的,居然比我不差,我多没面子。
偏偏姩儿还在旁边看着,这个虞兄,一点也不知道让让我,我以前在姩儿面前吹嘘的那些都被拆穿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加练,下次切磋我不信还不能压虞兄三招,一定叫姩儿对我刮目相看!
熙元十四年 三月初七
最近那些该死的胡人又开始挑事儿了,他们是不是不挨顿揍就皮痒,各自在各自的地盘安分守己多好,非要挑起冲突。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和父亲一起上战场,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冲动,战场上要随机应变,这话我耳朵都听的起茧子了,每次都是这句话,就连父亲说话时的眼神我不用看都能模仿出来。
父亲每次都说,但我每次都没听,所以难免遭报应,背后挨了一刀,那帮胡人的刀还挺锋利,军医说伤口太深需要用针线缝起来,可真疼啊,父亲板着脸骂我活该,把我一个人丢在营帐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知道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因为半夜我睡的迷迷糊糊看见他悄悄到我营帐来,在床头放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但是等我早上问他,他却说不是他放的,可我明明看到了……
熙元十五年 腊月三十
明日便是岁旦了,寿伯叫人采买了好多年货,门外灯笼也挂起来了,虞府现在一定也很热闹,有姩儿在,她一定在叽叽喳喳的缠着虞夫人和媱儿姐姐陪她剪窗花。
除夕的街上人还是好多啊,虽然比平时还是冷清了许多,但是母亲说有些人家比较困难,就指着除夕、岁旦这两天摆摊挣些钱呢,天这么冷,他们还要在外面摆摊,真的好辛苦。
巷子里卖糖画的老媪我认识,她去年才没了老伴儿,陆恒听陆夫人说,这老媪好多年前老来得子却夭折了,现在她家里只剩她自己,好生孤独。
我怕骑马会把糖画颠碎,于是拿着糖画一路小跑到虞府。姩儿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糖画,我没好意思说,只好说是给虞兄还有媱儿姐姐、虞伯伯和虞夫人都买了,她笑着让银铃把糖画拿去给大家分了,但是她不知道,她的那一个是我亲手做的。
熙元十六年 正月十五
父亲说西戎最近不安生,恐怕又要打仗,西戎这帮狼崽子,每次揍一顿就好安生几年,然后就又开始蠢蠢欲动,真是烦人。
敢到大梁撒野,这就让西戎人看看小爷我的厉害,一准把西戎人打的屁滚尿流地逃回老家!
父亲的副将刘晖最近看起来怪怪的,他平时不爱说话,所以我和他也不算很熟,只是听父亲说过他家中的事,不过从这两天开始,每次和他对视他都会躲开,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可能是他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吧……
我看话本子里大将军出征前,与他情投意合的小娘子都会亲自送他出城,我也想要姩儿送我,可是我不知道姩儿和我是不是情投意合,她年纪还小,我和她讲她会不会不懂,还是等过两年再说吧。
熙元十六年 五月廿一
父亲牺牲了,我不明白,西戎人怎么会如此精明,完全预判到了我们的动向,明明我们已经很谨慎了,西戎人的眼睛莫不是鹰眼?
父亲临死前奋力将我和陆恒送出重围,自己一个人面对那帮西戎狼崽子,西戎人真是可恨,竟在父亲身上射了那么多箭,父亲他一定很疼吧,如果我和陆恒没有走,是不是多几个人帮忙父亲就不会死了。
刘晖说父亲和西戎的将领同归于尽立了大功,不算白死,可是我想要的不是父亲立功,也不是什么白死不白死的,我想让父亲活着。
明明这一战胜利了,明明圣上的封赏有那么多,可是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呢…圣上命我接替父职,大家都夸我是最年轻的将军,夸我骁勇无畏,可是没有父亲我连治军都没信心治好。
父亲不在了,我只能一夜又一夜的挑灯夜战,恨不能把兵书里面对每一个字都吃到肚子里,我怕父亲治下百战不殆的秦州大军毁在我手里,更怕辜负父亲对我的期望,原来做一个将领这么累。
熙元十六年 冬月三十
母亲说留在秦州她总能想起父亲,总是睹物思人,总是思念父亲一夜无眠,她想离开秦州,到京城舅父家暂住一段时日,正好也借此陪陪在京城书院念书的二郎,我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母亲一走秦州便只剩下我自己了,我第一次感受到秦州的冬天原来这么冷,当年姩儿和婵儿姐姐分开,原来有这么难过,这一刻我终于懂了她当年为什么那么伤心。
我用了好久才适应了一个人,往后不论发生什么,都只能我独自面对独自解决了。我本可以长久独来独往,可我忘了秦州还有姩儿,她总是在我快要倒下的时候拿着一堆新鲜玩意绕着我叽叽喳喳的闹腾一番,偏偏我还真吃这一套。
熙元十八年 二月十一
父亲麾下留下的那些叔伯们总说我还年轻,让我听他们的话,他们明明就是想架空我,用我们裴家的兵权为自己谋利,一个个还说的那么好听,真以为我是痴傻的。
父亲战死以后那些老将们瞧见圣上命我执掌军队,走的走,留下的也都想着从我手里分一杯羹,幸好陆叔父这些年一直都是真心帮我的,不然恐怕父亲和祖父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秦州大军就要落到那些只想以权谋私的小人手里了。
虞兄在篁州成婚了,姩儿说对方是篁州刺史的女儿郑氏,也练的一身好武功,战场上竟丝毫不输男子,称得上一代巾帼,虞兄与她成婚只怕以后没好日子过了,还好我的姩儿温柔体贴…温不温柔另说,最起码是体贴的。
熙元十九年 腊月廿三
今天是小年,姩儿让我陪她去看灯会,反正我也无事,正好多陪陪姩儿。
今年灯会真是热闹,先是一个登徒子想要和我抢姩儿,还送窗花给她,什么俗套的勾搭姑娘的法子,姩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原来都是误会一场,他说他是周记布行的老板,名叫周云荆,我看他性格直爽,今日也算投缘,便认了这个兄弟,只要他不打姩儿的主意。
前脚刚认了个兄弟,后脚就看到一个小娘子正被一群浪荡子围着,小爷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以强凌弱,直接救下了那个小娘子,她说她叫白薇,还和我们讲了她的故事,原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周云荆听她身世可怜,便主动邀请她到自己店里帮工,不愧是小爷我认下的兄弟,就是仗义!
熙元二十一年 正月初五
又是一年,我知道,大家心里皆知我与姩儿情投意合,都在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只是我不敢…我不敢正式的求娶,姩儿她是那么的好,可我只是一个承袭了父亲职位而实绩寥寥无几的武将,我怎么配得上她。
我本想等一等,再等一等,等我有足够的底气娶她,可是我等的了,姩儿她不能总是被我拖着啊。
篁州战事吃紧,得知消息我没有一瞬的犹豫,我要带兵支援,一是因为篁州的守将是虞兄,虞兄出事姩儿会伤心,我不想姩儿伤心。二也是为了可以立下军功,让姩儿可以安心嫁我,我也可以安心求娶。
熙元二十一年 二月十九
首战告捷,看来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回到秦州见到姩儿了。今晚夜袭,一举歼灭敌人,成败在此一举。
我们的行动被发现了,敌人全部围了上来,看来这一仗要比较难打了,不过我们一定要赢。
好痛,眼前一闪一闪的发黑,原来是一支箭插在了我的胸口,眼皮好沉重,我好像…不能回去娶姩儿了。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中箭后我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耳边全是嗡鸣声,我好像还听见了陆恒在喊我,然后我就倒下了。
倒下后我做了个好长的梦,我梦见这些年我和姩儿的一点一滴,还梦见了父亲,母亲,二郎……是走马灯吗,终于要见到父亲了吗。
我好像看见父亲站在远处朝我招手,我好想念父亲,我要去找他了。不,姩儿在喊我,姩儿在等我回家,我要回家娶姩儿,姩儿已经被我拖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再等我了。
睁开眼,陆恒正趴在一边,眼睛肿的一看就是大哭过,这小子,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道理都不懂,等我恢复了力气我一定要狠狠嘲笑他。
熙元二十一年 三月初一
受伤这些日子虞兄不让我再上战场,只允许我在营帐中帮忙指挥作战计划,打了这么多年仗在这做了回军师。
不过好在终于把叛军全部歼灭了,篁州大胜,这几日没给姩儿送家书回去她一定担心坏了,她会不会因此生气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哄她。
伤口还有一阵阵刺痛,这让我又想起昏迷时梦里姩儿呼唤我的声音,一定是菩萨让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我要回家娶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