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欢靠在他怀里,思索片刻后说:“自古帝王都是多疑的,裴氏一族当年有从龙之功,又得先帝重用,决定世代镇守边关本就是为了打消先帝的忌惮,可即使如此,公公他还是锋芒过盛了……”
他猛地坐起身,月光下脸色苍白如纸:"姩儿,你是说……父亲之死,是他咎由自取?"
"不!"虞欢急忙拉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怎会这般想?公公一生忠勇,为国为民,何错之有?我只是……"她咬了咬唇,"只是想说,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先帝尚能容忍直言敢谏之臣,可当今圣上……"
她没有说下去,但裴承玉已然明了。当今圣上登基二十年,却已先后以各种罪名处置了多位直言上谏或是兵权在手的文臣武将。父亲裴正琅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秦州大军又深得民心,确实容易招致猜忌。
"所以,我该怎么做?"裴承玉声音嘶哑,像是问虞欢,又像是自问,"装作不知,继续做我的忠臣良将,还是……"
还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已经在心中盘旋,为父报仇,对抗皇权。但他知道那不仅会葬送裴家百年清誉,更会连累无数无辜将士和百姓。父亲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同意他这样做。
虞欢眸色一暗,忙捂住他的嘴,“子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公公和将士们死的不明不白,你心中不平,可是如今你有了我,有我们的孩子,更何况婆母和子璋还在京城呢,你若是冲动了,整个裴家甚至随你出生入死的秦州大军都会陷入万劫不复啊!”
“我知道……姩儿,这些我全都知道,可是……可是我怎能咽下这口气!”裴承玉眼眶泛红,双手紧握成拳。
虞欢心疼地抱住他,轻声道:“子璟,对方是龙椅上那位,咱们只能忍。圣上虽猜忌公公,但并未对裴家彻底动手,说明裴家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可以先暂避锋芒,让圣上知道裴家忠心,打消顾虑。”
裴承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姩儿,你说得对。我不能冲动行事,让父亲白白牺牲,更不能连累裴家上下和兄弟们。”
虞欢欣慰地点点头,“子璟,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且先避一避,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裴承玉闭上眼睛,低声说道:“其实当年并不是我要送母亲去京中的,是母亲自己提出来的,如今一想,母亲可能是早就知道了此事,去京中也是为了让圣上对裴家的戒备……”
虞欢看着他,半天不知如何开口,两人相拥而坐,在这寂静的夜里,互相给予着力量。
半晌后,裴承玉抬起头,沉声开口道:“明日我就修书一封送去二郎府上,让他也不要行事过盛,剩下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你所说,我们只能先暂避锋芒了……”
“暂避锋芒?他裴家镇守边关数十年,手中握着几万大兵,本就容易引得陛下猜疑,那裴正琅却不丝毫不懂得收敛,当年也算是死有余辜。”京城陈府,陈升坐在案前听着韩姝玥从裴夫人嘴里得知的消息,嗤笑一声。
韩姝玥浅笑一声,“裴承玉想要低调行事,以此让陛下放心,公公打算怎么做?”
陈升摸着胡子思考片刻,勾唇一笑,“他不是想要低调做人,暂避锋芒吗,我偏不遂了他的愿。自古武将受天家忌惮多名声大噪因功高盖主,当年裴正琅就是如此,裴承玉他既然想低调,那我就想办法让他再度高调起来。”
韩姝玥眼睛一亮,“公公是想……”
陈升点点头,“不错,我会在朝堂上适时进言,夸赞裴承玉的战功与能力,让陛下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同时再派人在民间散布裴家军队英勇无敌、裴承玉是难得将才的言论,引起百姓的关注。如此一来,裴承玉想低调都难。一旦陛下的猜忌之心再起,裴家就会再次陷入危机。”
韩姝玥拍手称赞,“公公此计甚妙,裴家若再度被陛下猜忌,怕是难以翻身。”
陈升得意一笑,“裴家这些年风头太盛,早就该打压打压了。我们要让陛下明白,裴家始终是个隐患。”两人相视一笑,韩姝玥行礼离开。
韩姝玥刚离开,陈升的大儿子陈澜便面色凝重对走进屋内,行了个礼开口:“父亲,这韩氏毕竟是裴家的表亲,当初嫁给三弟又不是心甘情愿的,她的话可信吗?”
陈升眉头一皱,随即冷笑:“无妨,我还有后招,再说了,一个女人而已,能翻出什么浪花,他既然嫁给了三郎那就是我陈家妇,若真敢耍什么心眼,寻个由头解决了就是。”
几日后朝堂之上,陈升果然依照计划,大肆夸赞裴承玉。皇帝听着,脸色逐渐阴沉。与此同时,民间也开始疯传裴承玉麾下秦州大军的英勇和裴承玉的才能,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秦州内,裴承玉几人还不知道这一情况,虞欢怀孕月份渐大,裴承玉正陪着虞欢在周记布行选料子准备给孩子做几件肚兜,只听见几个孩童在街巷上追赶着喊道:“金戈铁马踏胡沙,裴家儿郎卫华夏。秦州军威震朔漠,护我山河万人家。”
裴承玉闻言心中一凛,这话中含义分明就是捧杀,虞欢见状,牵住他的手安慰道:“子璟,莫急,越是此时越要稳住。此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咱们按原计划行事,再找机会查明背后黑手。”
裴承玉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我会按兵不动。只是苦了你,要跟着我担惊受怕。”
虞欢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我不怕,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事情我都不怕。”
裴承玉面色凝重,“此话既然已经传到秦州,想必早已入了圣上的耳朵……”
虞欢也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我们刚想低调行事明哲保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你仔细想想,裴家可有什么仇人?他们这番作为,是想置裴家于死地……”
裴承玉低头沉思良久,低声道:“祖父和父亲这些年一直手握兵权,却又秉持着为官清政的作风,只怕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