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梧桐叶黄得很快,白序在校门口踩碎落叶时,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云度语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后颈一颗小痣。她走过公告栏时甚至没有停留——物理竞赛省一等奖的名单已经贴了一周,她的名字始终排在第一个。
“早。”白序把豆浆递过去,塑料袋上的水珠早就凉了。
“谢谢。”她把吸管插进去,甜度刚好。
蒙萌萌从后面扑过来勾住云度语的脖子:“赛前集训下周开始吧?听说要去郊外封闭训练?”
白序突然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在铁门上发出脆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物理课代表发卷子时,特意把白序的卷子放在最后。58分的红字刺眼得像是血迹,他随手把卷子塞进桌洞,发出哗啦的响声。
“最后一题,”云度语突然侧过身,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抛物线,“用动能定理更简单。”
她的笔尖停在某个公式上,那是上周晚自习时,他对着空白的作业本发了一小时呆的题目。
白序盯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突然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抽走。
“对我这么上心啊?”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云度语不理会他的调侃,转过头继续看书。
“下周一出发,去一个月。”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他转过头看她,窗外的风吹乱她的刘海,他的目光定格了一瞬。
——
物理集训基地藏在山坳里,红砖墙爬满青藤。云度语分到顶楼宿舍,推窗能看见废弃的天文台圆顶,像颗剥落的纽扣钉在墨绿山峦间。
夜晚她被鼾声惊醒。对床的女生磨着牙说梦话,口齿不清地背诵玻尔原子模型。云度语摸出枕头下的星砂瓶,玻璃硌着掌心,她突然想起白序塞给她时塑料袋的窸窣声。
晨跑时她在食堂角落发现了一只猫。玳瑁色,右耳缺角,蹭她裤脚的模样像极了天台那只。
当她把火腿肠掰碎捧过去时,它却跳开了——它不信任突然的善意。
理论课在阶梯教室,教授喜欢突然提问。轮到云度语时窗外正下雨,她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想起白序画在草稿纸上的抛物线。
“请简述引力弹弓效应。”教授敲着讲台。
“利用行星引力改变探测器轨道。”她答得流畅,指尖却在课桌下摩挲橡皮筋。
一天实验课,她操作分光仪时烫伤了手。去医务室的路上经过网吧,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成星云。
她驻足良久,最终买下三盒创可贴——盒身印着星座图案,和白序上次买的一模一样。
礼堂旁边的天气预报台。机械女声报着“禹城,晴转多云”,她靠着玻璃墙数完语音提示的每一秒,雨滴打在伞面上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半个月一天的休息日,她溜进废弃天文台。望远镜早被拆走,只剩锈蚀的支架指着天空。
手机震动时,她正踩着砖垛够穹顶裂缝里的野草。
白序发来照片:小猫蜷在桌子上,爪边摊着那张破破烂烂的58分的物理卷子。
【它把书页抓破了】
照片角落有一摞书,边角有卷翘的痕迹。
云度语把星砂瓶举向裂缝,月光穿过玻璃,在墙上投下细碎光斑。她用手指连接那些光点,连成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
深夜十一点,手机突然震动。白序发来一张模糊的星空照片,像素很差,但能认出北斗七星。
【我家楼顶拍的】
附言很短,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
云度语走到阳台,看见集训基地的星空清晰如钻石图谱。她对着北方拍了张照片,在北斗七星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这里,木星今夜最亮】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贴在心口。屏幕亮起新消息时,震动像蝴蝶撞上肋骨。
【甜的还是无糖的?】
——他总在深夜问豆浆口味,仿佛这样就能假装明天还会在校门口相遇。
比赛在集训结束的第二天,那天天气很好,她的心情也很好,不知道是因为对比赛有信心,亦或是……有人在等她回来。
返程前夜突发暴雨,宿舍漏雨浸湿行李箱。她翻出物理笔记,发现扉页的银色流星被水晕开,化作一片模糊的银河。晾晒时从夹页飘出张糖纸,西柚味的。
她把糖纸小心粘在笔记本的扉页,又在旁边添了一句话:
【当星体坍缩时,会迸发比平常耀眼千万倍的光。】
——
大巴启动时,她最后望了眼天文台圆顶。晨光中它像半枚沉没的星子,她闭上眼。
口袋里的星砂瓶随着车身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个未完的约定在轻轻叩问。
返校那天,白序在校门口等她。
云度语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她在集训基地摘的蓝色小花:“给你的。”
阳光穿过玻璃瓶,在柏油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白序转动瓶子时,星砂流淌成银河的形状。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抵着那根浅蓝色橡皮筋。
“云度语,”他声音发哑,“我……”
上课铃骤然响起。他松开手,星砂瓶落进她掌心,片刻又被他重新拾起。
“别对我太好。”他转身,声音微不可察。
——
云度语回到班里,蒙萌萌激动地扑在她身上蹭。
“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怎么样?集训了一个月,现在是不是变成物理学家了呀?”
她任由蒙萌萌胡闹,有些忍俊不禁。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某人可比我还想你呢,上课点名好几次才回神~”蒙萌萌一脸坏笑,装作不经意用手肘捅了白序一下。
云度语微微低头,脸有些发烫。
“上一边去。”白序把蒙萌萌的胳膊挥开,“乱说话。”
“是不是乱说,某人心里清楚~”白序不理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云度语:“你……你别听她说,她就喜欢调侃别人……”
“嗯……”云度语的头更低了。
“那个……我……”白序拨了拨头发,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上课铃声响起,终于将二人从尴尬的气氛里拯救出来。
——
离开了一个月,她的课桌还是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她记得蒙萌萌说,白序每天都会用湿纸巾擦一遍。
她盯着课桌看了一会,嘴角微微上扬。
桌洞里有袋白桃薄荷糖。糖纸折成了北斗七星形状,最亮的那颗“天枢”位置包着张小纸条:“61→73”。期中考试物理成绩,他进步了12分。
放学后,她在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出店门时碰到了从隔壁药店出来的白序。
雨就是这时落下来的。他撑开伞,微微向她倾斜过去,雨滴顺着伞面滚进她衣领,冰得她缩了缩脖子。
“集训怎么样?”他问得突兀。
云度语从纸袋里取出获奖证书,塑封膜在雨雾中泛着虹彩。他盯着证书角落的评委签名——某个曾在电视里讲解黑洞的教授。
“挺好。”他把伞又倾斜几分,“那个……欢迎回来。”
公交车驶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裤脚。云度语低头系鞋带,发现他右脚鞋带仍是复杂的星座结,但左脚的早已散开,像颗失控的流星。